柱子在家歇了三天。
说是家,其实就租的一间小公寓,二十来平米,一张床一个桌子,厨房卫生间是公用的。但这三天他哪儿也没去,就窝在床上,吃了睡睡了吃。
胸口伤口好得挺快,第三天拆纱布的时候,痂已经结硬了,暗红色的一块,边缘有点翘起来。医生说的那种痒麻感还在,但弱了点,像习惯了。
第四天早上,柱子正蹲在厕所刷牙,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吐掉牙膏沫,接起来:“喂?”
“柱子哥!是我!”郝运来的大嗓门炸出来。
“……听见了。”柱子把手机拿远点,“啥事?”
“好事!天大的好事!”郝运来声音兴奋得发颤,“我火了!真火了!”
“啥火了?”
“直播啊!我昨天把溶洞那事儿——当然没细说,就说了点边角料——添油加醋讲了讲,直播间人气破百万了!打赏收到手软!”
柱子翻了个白眼:“那你找我干啥?炫耀?”
“不是不是!”郝运来赶紧说,“是这样,有个活儿,我觉得特别适合你!就……美食综艺那个,你记得不?我之前提过的。”
柱子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前几天郝运来在微信上跟他叨叨,说有个美食综艺导演中邪了,整天绑架评委喂菜,节目都录不下去了。
“咋了?”柱子问,“那导演还没好?”
“好个屁!”郝运来压低声音,“更严重了!昨天录节目,他把一个评委绑在椅子上,硬塞了五盘红烧肉,把人家撑吐了,他还说‘吐了说明不够幸福,再来一盘’!现在节目组都报警了,但警察去了也没用,那导演力大无穷,三四个警察按不住!”
柱子听着,觉得有点离谱:“真有这么邪乎?”
“千真万确!”郝运来说,“而且我打听过了,这导演之前挺正常的,就上个月去外地采风回来,突然就变了。我怀疑……跟饕餮教有关系。”
这话让柱子心里咯噔一下。
“你有证据?”
“没证据,但感觉!”郝运来说,“柱子哥,你要不要接?报酬挺高的,节目组悬赏五十万找能人异士解决问题。”
五十万。
柱子舔了舔嘴唇。
他银行账户里还剩不到两千块钱。上个月房租还没交,房东昨天还来敲门催。
“……地址发我。”他说。
“得嘞!”郝运来乐了,“我这就发你微信!对了柱子哥,你小心点啊,那导演现在见人就喂菜,你不吃他还急眼。”
“知道了。”
挂了电话,柱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行,就是眼圈有点黑。胸口那块痂,在镜子反射下,好像比昨天更暗了点。
他穿好衣服,想了想,还是把短棍别在后腰。又检查了下抽屉里那袋黑色粉末——还在,没少。
出门前,他给山猫发了条微信:“有个私活,美食综艺闹鬼,我去看看。”
山猫没回。
柱子等了两分钟,还是没回。他耸耸肩,把手机揣兜里,出门了。
郝运来发的地址在城东一个影视基地。柱子坐地铁过去,花了快一个钟头。出地铁站的时候,他买了俩包子,边走边吃。
影视基地挺大,里面各种仿古建筑、民国街道。柱子按着导航走,拐了好几个弯,才找到那个美食综艺的录影棚。
棚外面围了一堆人,有工作人员,有看热闹的,还有几个穿警服的。柱子挤过去,看见棚门口拉着警戒线,里面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
“让我进去!我就喂一口!就一口!保证幸福!”
“王导!王导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是你们不懂!美食的真谛就是分享幸福!你们不让我分享,就是剥夺别人幸福的权利!”
柱子探头往里看。
录影棚里一片狼藉。摄像机倒了好几台,灯光架歪在一边。中间摆着个料理台,上面堆满了各种食材,有些菜已经馊了,散发着怪味。
料理台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被四五个工作人员死死按着。那男人穿着厨师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通红,嘴里还在嚷嚷。
应该就是王导了。
柱子观察了一会儿,发现王导的状态确实不对。他挣扎的力气很大,几个年轻小伙子按他都费劲。而且他眼睛里那种狂热,不像正常人。
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柱子正想着,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他回头,看见郝运来那张胖脸。
“柱子哥!你来了!”郝运来压低声音,“看见没?就那样,劝不住。”
“他这样多久了?”
“从昨天下午开始,更疯了。”郝运来说,“之前还只是录节目的时候犯病,现在见人就抓,非要喂人家吃东西。有个场务跑慢了,被他塞了一嘴生肉,现在还在医院洗胃呢。”
柱子皱眉:“没人管?”
“管了啊!报警了,警察来了,但你也看见了,按不住。”郝运来指了指王导,“而且警察一走,他就更疯。节目组没办法,才悬赏找能人异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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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子点点头,跨过警戒线往里走。
一个工作人员拦住他:“哎哎,你谁啊?不能进!”
“我来看病的。”柱子说。
“看病?”
“给他看病。”柱子指了指王导。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柱子:“你是……医生?”
“差不多。”
工作人员将信将疑,但看柱子一脸镇定,还是让开了路。
柱子走到王导面前。
王导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地板,还在挣扎。他看见柱子,眼睛猛地瞪大:“你!你来了!你一定是懂美食的人!我能看出来!你眼神里有对食物的渴望!”
柱子蹲下,看着他:“王导,你做的菜,真能让人幸福?”
“能!当然能!”王导激动起来,“只要吃一口,就能感受到极致的幸福!那种饱足感,那种满足感……你们不懂!你们都不懂!”
“我懂。”柱子说。
王导愣住了。
“我真的懂。”柱子语气很平静,“我吃过特别好吃的东西,吃完之后,确实觉得幸福。”
“是吧!是吧!”王导眼睛更亮了,“你懂我!你懂我!”
“但我也吃过特别难吃的东西。”柱子继续说,“吃完之后,不光不幸福,还想吐。”
王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所以啊,王导。”柱子看着他,“幸福不幸福,不是你说算,是吃的人说了算。你硬塞给人吃,那叫强迫,不叫分享。”
王导的脸慢慢沉下来。
“你……你不懂。”他声音变了,变得低沉,带着点嘶哑,“你根本不懂……食物的真谛……是填补……填补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洞……”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红色更深了。
柱子心里一动。
他想起溶洞里,那个残骸传来的“饿”的感觉。
永远填不满的饿。
“王导。”柱子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你上个月去哪儿采风了?”
王导眼神飘忽了一下:“……乡下。一个小村子。”
“村子叫啥?”
“……忘了。”
“真忘了?”
“真忘了!”王导突然暴躁起来,“你问这些干什么!你是不是不想吃我的菜!你是不是瞧不起我的厨艺!”
他猛地发力,竟然把按着他的几个工作人员震开了!
“小心!”郝运来在后面喊。
王导站起来,扑向柱子。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菜刀,刀锋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吃!你给我吃!”
柱子没躲。
他站着,看着王导冲过来。在菜刀砍下来的瞬间,他侧身,抬手,用短棍格开刀锋。
“锵”的一声。
王导被震得后退两步,菜刀脱手飞出去,插在旁边的木箱上。
“你……”王导盯着柱子手里的短棍,眼神变了,“你那是……什么东西?”
“吃饭的家伙。”柱子说。
王导咽了口唾沫,突然转身就跑!
“拦住他!”工作人员喊。
但王导跑得飞快,冲向录影棚后门。柱子追过去,后门外面是条小巷,堆着各种杂物。王导在杂物间穿梭,动作灵活得不像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柱子追了几十米,眼看就要追上了,王导突然拐进一个死胡同。
胡同尽头是堵墙,三米多高,爬不上去。
王导背靠墙,喘着粗气,看着柱子。
“你……你别过来。”他说。
“我不过去。”柱子停下脚步,“但你得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我……我没事。”王导眼神闪烁,“我就是……就是想让人尝尝我的菜……”
“那你跑什么?”
王导不说话了。
柱子往前走了一步。
王导猛地抱头蹲下:“别打我!别打我!我说!我说!”
柱子一愣。
这转变太快了。
他走过去,蹲在王导面前:“说吧。”
王导抬起头,眼睛里的红色褪了一点,但还是很浑浊。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很小:“上个月……我去采风的那个村子……有个庙。”
“庙?”
“嗯。”王导点头,“很小的庙,供的不是佛也不是道,是个……怪东西。像野兽,又像人,身上长满了嘴。”
柱子的心跳加快了。
“然后呢?”
“我……我好奇,就进去看了。”王导说,“庙里没人,就一个破神龛。神龛前面摆着个盘子,盘子里有块肉,看着挺新鲜的。我那天赶路饿了,就……就吃了。”
“吃了?”
“吃了。”王导哭丧着脸,“吃完我就后悔了,那肉味道怪怪的,说不上来,像放了很久,但又没坏。我当时没在意,就继续采风去了。可回来之后……我就变了。”
“怎么变的?”
“就是……特别想做菜。”王导说,“不是普通做菜,是想做那种让人吃了就幸福得升天的菜。而且我看见别人不吃,我就急,急得想打人。昨天晚上,我梦见那个庙里的神像……它对我说,让我喂饱所有人,这样它就能……就能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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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子听着,后背发凉。
又一个。
饕餮教的残余?还是别的什么?
“王导。”柱子问,“那个村子在哪儿?”
“在……在邻省。”王导报了个地名,“挺偏的,我也是偶然找到的。”
柱子记下地名,站起来。
“柱子哥!”郝运来从后面追过来,“咋样?抓住了?”
“抓住了。”柱子指了指蹲在地上的王导,“他中邪了,但还能救。送医院吧,找个懂行的医生看看。”
“那报酬……”
“先救人。”
郝运来撇撇嘴,但还是打电话叫了救护车。
柱子看着王导被抬上担架,眼神还有点迷茫,但至少不疯了。他走过去,从王导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
里面有几张照片,是王导在村里拍的。
破旧的庙,掉漆的神龛,还有神龛里那个模糊的神像。
柱子放大照片看。
神像确实像王导说的,野兽的身子,人的脸,身上刻满了张开的嘴。
但最让柱子在意的是,神像的眼睛部位,是空的。
不是自然风化掉的空。
是像被人用什么东西,生生抠掉的。
柱子盯着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突然觉得胸口那块痂,又开始痒了。
他关掉手机,还给王导。
救护车开走了,郝运来凑过来:“柱子哥,接下来咋办?”
柱子没说话。
他看着手机里拍下的照片,那个村子的名字,还有那个庙。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去看看吧。
不去的话,可能睡不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