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子把那五十万奖金分成三份。一份打给老家的爹妈,电话里爹妈吓了一跳,问他是不是抢银行了。柱子说公司发了笔项目奖金,干得不错。爹妈将信将疑,但还是收了,说给他存着娶媳妇。第二份存起来,交房租水电,剩下的当生活费。第三份……他想了想,去银行取了两万现金,用报纸包好,塞在床底下。
得留点现钱,万一哪天跑路用得上。
这是他跟老枪学的。老枪说,干他们这行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得消失一阵子,银行卡、手机支付都不保险,现金最实在。
做完这些,他才算真正开始享受那三天假期。
假期的第一个早上,他计划睡到中午。
结果八点刚过,敲门声就响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敲门,是“砰砰砰”的,带着点急,又有点虚,敲两下停一会儿,然后又敲。
柱子把脑袋埋进枕头里,装没听见。
敲门声停了。
他松了口气,翻个身,打算继续睡。
“咚咚咚!”
这次更响了,还夹着个男人的声音:“有人吗?快递!”
快递?
柱子皱起眉。他没买东西啊。而且这破公寓,快递从来都是放楼下小卖部,哪有送上门的。
他坐起来,套上件t恤,光着脚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个男人,穿着蓝色的快递服,戴顶帽子,帽檐压得低。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棕色木盒子,另一只手还在敲门。
“谁啊?”柱子隔着门问。
“快递!到付件!麻烦签收一下!”男人的声音有点沙,语速很快。
柱子没开门:“我没买东西,送错了吧。”
“地址没错啊,502,柱子先生收。”男人把木盒凑到猫眼前晃了晃,“您开下门,签个字就行。”
柱子盯着那木盒子。盒子很普通,旧木头,没刷漆,边角都磨圆了。但他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
他慢慢拧开门锁,把门拉开一条缝,链子还挂着。
“单子呢?我看看。”柱子说。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快递单,从门缝里塞进来。柱子接过来看。
收件人确实是他,地址也对。寄件人一栏是空的,只有个模糊的红色印章,像是个什么图腾,看不太清。
“到付多少钱?”柱子问。
“八十八。”男人说,“图个吉利。”
柱子从门缝里看男人的脸。帽檐下,男人大概三十多岁,脸色有点白,不是正常的白,是那种熬夜或者生病的苍白。眼睛不大,但眼神飘忽,不敢跟柱子对视。
更让柱子注意的是男人的手。
他递单子的时候,袖子往上缩了一点,露出手腕。手腕往上一点,靠近小臂的地方,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纹路,像是纹身,又像是胎记。纹路的形状很怪,像是一堆扭曲的、张开的嘴。
柱子心里咯噔一下。
这纹路……他见过类似的。在哑巴峪那些“觅食者”的额头上,在神殿壁画里那些扭曲的形象上。
不是一模一样,但那种感觉,错不了。
“盒子打开我看看。”柱子说,声音冷了点。
男人愣了一下:“这……不符合规定吧?您签收了再看。”
“不看我不收。”柱子盯着他,“你打开,我看看里面是什么。”
男人的眼神开始躲闪,额角有点冒汗。他干笑两声:“大哥,我就是个送快递的,你别为难我……”
“谁让你送的?”柱子打断他。
“公司派的单子啊……”
“哪个公司?”
“就……就快递公司呗。”男人开始往后退,“您要是不收,我拿回去就是了。”
他说着,转身就要走。
“站住。”柱子一把扯掉门链,拉开门走出去。
男人吓了一跳,手里的木盒差点掉地上。他回头看见柱子只穿着t恤和短裤站在门口,光着脚,但眼神很凶,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
“东西给我。”柱子伸出手。
“您……您要收?”男人把木盒递过来,手有点抖。
柱子没接盒子,而是猛地伸手,抓住了男人的手腕!
男人“啊”了一声,想挣脱,但柱子的手跟铁钳似的,死死扣着他。柱子把他袖子往上撸,那片暗红色的纹路完全露了出来。
不是纹身。
纹路微微凸起,像是皮肤底下长出来的,颜色暗红发黑,边缘还有点溃烂的痕迹,看着就恶心。
“这是什么?”柱子问。
“胎……胎记!”男人挣扎着,“你放手!我报警了!”
“报。”柱子没松手,“正好,让警察看看你这胎记。”
男人不说话了,脸色更白,眼神里露出恐惧。他突然把木盒往柱子怀里一塞,然后另一只手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个小喷雾罐,对着柱子脸就喷!
柱子早有防备,侧头躲开,手上用力一拧。
男人痛叫一声,喷雾罐掉在地上。他趁机挣脱,连滚带爬地往楼梯口跑。
柱子没追。他看了眼地上的喷雾罐,又看了看怀里的木盒子,转身回屋,关上门。
心脏跳得有点快。
他走到桌边,把木盒子放下,没急着打开。先检查了一下盒子外表,没锁,就是个简单的翻盖。盒子上有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陈年老木头混着一点……腥气?
他找了双橡胶手套戴上——也是从局里顺的,处理可疑物品用。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
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已经褪色了,看着很旧。绒布上放着一块东西。
骨头。
一块风干的、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骨头,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骨头表面是灰白色的,但布满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牙印。牙印很清晰,有的深得几乎要把骨头咬穿。
柱子拿起骨头,手感很轻,像空心似的。他凑近了看那些牙印。
牙印的形状很奇怪,不是常见的动物齿痕。有的细密尖锐,像是虫子的口器;有的宽大扁平,像是某种爬行动物;还有的……竟然隐约像是人牙的痕迹,但更尖锐,排列也更乱。
他看着这些牙印,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梦里,那个巨大的、布满嘴巴的黑暗轮廓,那些嘴开合时露出的牙齿,就是这样的混合体。
胸口那块疤,毫无征兆地开始发烫。
不是错觉,是真烫。烫得他皮肤发紧,像是下面有块炭在烧。
柱子放下骨头,扯开t恤领口低头看。暗金色的疤痕颜色似乎深了一点,边缘微微泛红,随着他的心跳,一胀一缩。
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能感觉到皮肤下传来的搏动,还有那种熟悉的、细微的麻痒。
骨头……在共鸣?
他把骨头拿远一点,胸口的烫感稍微弱了些。再拿近,又变强。
操。
他把骨头扔回盒子,盖上盖子。烫感才慢慢平息下来,变回温吞吞的热。
盒子里还有别的东西。
在绒布底下,压着一张对折起来的纸条。柱子用镊子夹出来,展开。
纸条是黄色的草纸,边缘粗糙,上面用毛笔写了八个字,墨迹暗红,像是掺了血:
西北有宴,恭候大驾。
字写得歪歪扭扭,但笔画很重,透着一股子邪性。
西北。
又是西北。
柱子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山猫打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
“说。”山猫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刚醒,或者根本没睡。
“有人给我送了个‘请柬’。”柱子说。
“什么请柬?”
“一块带牙印的骨头,一张纸条,写着‘西北有宴,恭候大驾’。”柱子顿了顿,“送东西的人,胳膊上有饕餮系的印记,活的,会动,像是长在肉里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东西别动,人别追。”山猫说,“地址发我,我让人去查监控。你现在在哪?”
“在家。”
“待着别动,我马上过来。”
“今天是我假期第一天。”柱子提醒他。
“假期取消了。”山猫说完,挂了电话。
柱子听着手机里的忙音,骂了句脏话。
他把骨头和纸条重新放回木盒,盖上盖子,用胶带缠了几圈,然后塞进冰箱冷冻层——万一这玩意儿有什么活性,低温总没坏处。
做完这些,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楼下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辆车经过。那个穿快递服的男人早就跑没影了。
但他总觉得,暗处有眼睛在看着这栋楼。
他看着西北方向。
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厚,看不见远山。
胸口的疤还在隐隐发热。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边等着他。
“宴无好宴。”柱子嘀咕着,拉上了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