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只响了几下,就停了。
但柱子胸口的跳动没停。疤烫得厉害,像有块烙铁贴在皮肤上,而且越来越热,热得他额头冒汗。
“什么东西?”郝运来声音都变调了。
“不知道。”山猫盯着半山腰,“但肯定不是好东西。”
老灰攥着那把生锈的钥匙,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柱子看不懂。
“三十年前……”老灰开口,声音干涩,“我们听到的,就是这种声音。铁链拖地的声音。”
“在哪儿?”山猫问。
“山洞里。”老灰说,“很深的地方。”
柱子看向半山腰。树木太密,看不见山洞入口,只能看到一片黑黢黢的山体。
“钥匙是开山洞的?”柱子问。
“可能。”老灰把钥匙攥得更紧,“但山洞入口是用大石头堵住的,我当年亲眼看见的。不用钥匙。”
“也许不是入口。”夜莺说,“也许是别的地方。”
“先上去看看。”山猫做出决定,“老灰,带路。”
老灰没动。他盯着半山腰,独眼里那种复杂的情绪更浓了,像是恐惧,又像是……期待?
“老灰叔?”柱子叫了一声。
老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走吧。”
他带头往村子后面走。
路很难走,几乎没路。山坡很陡,得手脚并用往上爬。石头松动,一踩就往下滚。柱子肩膀的伤口被扯到,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咬着牙没出声。
爬到一半,柱子回头看了一眼。
哑巴峪村在他们脚下,像个破败的模型。几十间土坯房散落在山谷里,大部分都塌了,只有中央那个祭坛还立着,在昏暗的天光下,像个墓碑。
风吹过来,带着山谷里腐烂的气味。
柱子转回头,继续往上爬。
又爬了大概十几分钟,老灰停住了。
前面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岩壁,岩壁前堆着一大堆乱石,石头大小不一,大的有半人高,小的也有脸盆大。石头堆得很乱,但仔细看,能看出来是人为堆起来的,为了堵住什么东西。
“就是这儿。”老灰指着石堆后面,“山洞在后面。”
柱子走近看。石堆后面,岩壁上确实有个洞口,但被石头堵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边缘。洞口边缘很光滑,像是人工开凿的,不是天然形成的。
山猫绕着石堆走了一圈,摇头:“这么多石头,搬开得花好几天。”
“当年我们也没搬。”老灰说,“是从旁边一个裂缝钻进去的。但那次之后,裂缝塌了。”
“还有别的路吗?”夜莺问。
老灰摇头:“没了。就这一个入口。”
柱子走到岩壁前,伸手摸了摸石头。
石头冰凉,表面长着青苔,湿漉漉的。他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这些石头堆在这里至少几十年了,早就嵌死了。
他胸口那块疤,跳得更厉害了。
像是有个心脏,在皮肤底下狂跳。
钥匙。
柱子突然想到那把钥匙。
“老灰叔,”柱子转身,“钥匙给我看看。”
老灰把钥匙递过来。柱子接过,钥匙很沉,铁锈味扑鼻。他走到岩壁前,仔细看。
岩壁上,除了被石头堵住的洞口,其他地方都是天然岩石,没什么特别。但当他走到石堆左侧,一块比较大的石头旁边时,胸口的跳动突然加剧了。
他蹲下,扒开石头底下的杂草和苔藓。
岩壁上,露出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孔洞。
孔洞只有拇指粗细,很深,黑乎乎的,看不见底。孔洞周围,刻着一圈极细的符文,跟祭坛上的很像,但更复杂。
柱子拿起钥匙,对比了一下孔洞。
齿纹好像……能对上?
他犹豫了一下,把钥匙插进孔洞。
“等等——”山猫想阻止,但晚了。
钥匙插进去,严丝合缝。
柱子轻轻一拧。
“咔哒。”
一声轻响,像是锁芯转动的声音。
然后,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是局部震动,只在他们脚下这一片。石头开始滚动,互相碰撞,发出轰隆隆的响声。岩壁上的小石子簌簌往下掉。
“退后!”山猫吼道。
众人连忙往后撤。
石堆中央,那些堵住洞口的石头,开始缓缓移动。不是被人搬开,是像有生命一样,自己往两边滚开,露出后面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完全露出来了,比柱子想象的大,能容两三个人并排走进去。洞里一片漆黑,深不见底,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泥土味、铁锈味,还有……淡淡的腥味。
钥匙还插在孔洞里。柱子想拔出来,但拧不动。
他用力一拔。
“咔嚓。”
钥匙断了。
半截留在孔洞里,半截在他手里。
“操。”柱子骂了一句。
山猫走过来,看了看断掉的钥匙,又看了看洞口:“算了,能进去就行。”
洞口完全敞开,像张开的嘴,等着他们进去。
柱子盯着那黑暗,胸口那块疤烫得他几乎无法思考。他能感觉到,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不是声音,是感觉,像饿极了的人闻到饭香,像渴极了的人看见水。
那种吸引力,强烈得可怕。
“柱子。”山猫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状态不对。”
柱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我没事。”
“你确定要进去?”山猫看着他,“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柱子看了看手里的半截钥匙,又看了看那个黑洞。
他知道,不能回头。
有些事,知道了,就躲不掉了。
“进。”柱子说。
山猫点点头,开始分配任务:“夜莺,探测器开路。老枪,你打头阵。柱子,你跟郝运来走中间。我殿后。老灰……”
他看向老灰。
老灰站在那儿,盯着洞口,独眼里那种复杂的情绪达到了顶点。他脸上那三道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老灰叔,”柱子说,“你要是不想进去,可以在外面等我们。”
老灰没说话。他拄着棍子,走到洞口边,往里看了看。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柱子意外的动作。
他把怀里那个红布包掏出来,打开,取出那半块骨片,紧紧攥在手里。
“我进去。”老灰说,声音很平静,“三十年了,该有个了结了。”
山猫没再劝,只是点了点头。
夜莺打开探测器,屏幕的微光照亮她脸的下半部分。她调整了一下参数,第一个走进洞口。
老枪紧跟其后,工兵铲握在手里——他刚在路上找了根结实的木棍,绑了把备用的砍刀,暂时当铲子用。
柱子拍了拍郝运来的肩膀:“跟紧点。”
郝运来脸色发白,但还是点了点头。
柱子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洞口。
黑暗立刻吞没了他。
洞里比外面冷得多,像进了冰窖。空气潮湿,带着那股说不清的味道,吸进肺里凉飕飕的。脚下是碎石和泥土,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
夜莺打开手电,光束切开黑暗,照亮前方。洞壁是天然的岩石,但人工修整过,很平整。洞顶很高,手电光都照不到顶,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黑暗。
越往里走,洞越宽。走了大概几十米,前面出现一个拐弯。
拐过去,洞突然变大了。
像个大厅,天然形成的,但地面被人为平整过。大厅中央,立着几根石柱,石柱上刻满了符文和图案,跟祭坛上的很像,但更精细。
柱子用手电照了照四周。
大厅很大,能容下上百人。四周洞壁上,凿出了很多壁龛,每个壁龛里都放着东西——有的放着小石像,有的放着陶罐,有的放着……骨头。
人的骨头。
柱子走近一个壁龛。里面摆着一具完整的骷髅,盘腿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头低垂着。骷髅身上的衣服早就烂光了,但骨头保存得很完整,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
“这些是……”郝运来声音发颤。
“殉葬的。”老灰说,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或者……祭品。”
柱子数了数,大厅里至少有二十几个这样的壁龛。也就是说,至少有二十几个人,被放在这儿,活活等死,或者死后被摆在这里。
为了什么?
供奉?
他胸口那块疤,跳得更厉害了。
“有路。”夜莺指着大厅对面。
大厅对面,有三条通道,都黑黢黢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走哪条?”老枪问。
老灰走到三条通道前,挨个看了看,最后指着中间那条:“这条。当年我们走的就是这条。”
“你确定?”山猫问。
“确定。”老灰说,“我记得这个石柱。”
他指着通道口旁边一根石柱。石柱上刻着一个特别的图案——一个圆圈,里面画着很多张开的嘴。
柱子看着那个图案,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好像在哪里见过。
梦里?
他不确定。
“那就走中间。”山猫说。
队伍再次前进,走进中间那条通道。
通道比刚才的更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洞壁上的凿痕更明显,像是仓促开凿的,不够平整。地面也更难走,碎石更多,有些地方还有积水,踩上去噗嗤噗嗤响。
越往里走,那股腥味越重。
还多了另一种味道——铁锈味,很浓,像是很多生锈的铁器放在一起。
柱子胸口那块疤,烫得他几乎无法忍受。他不得不拉开衣服领口,让冷空气吹进去,但没用,那种热是从内往外的。
而且,他能感觉到,疤在跟着某种节奏跳动。
不是他的心跳。
是别的节奏。
缓慢,沉重,一下,一下。
像是……什么东西的脉搏。
又走了一段,前面传来声音。
咔啦……咔啦……
铁链拖地的声音。
比在村子里听到的更清晰,更近。
声音是从通道深处传来的,很有节奏,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众人停下脚步。
手电光往前照,只能照到前方十几米,再往前就是一片黑暗。声音就是从那片黑暗里传出来的。
“什么东西?”郝运来声音都在抖。
没人回答。
柱子握紧了短棍。他能感觉到,手里的短棍也在微微震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夜莺看着探测器的屏幕,脸色变了。
“能量读数……在飙升。”夜莺说,声音很轻,“前面有东西。很大的东西。而且……不止一个生命信号。”
柱子看向老灰。
老灰站在那儿,独眼盯着前方的黑暗,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恐惧,仇恨,还有一种……解脱?
“三十年了。”老灰喃喃自语,“你还在。”
他攥紧了手里的骨片,迈步往前走去。
“老灰叔!”柱子想拉住他。
但老灰没停,他拄着棍子,一步一步,走向那片黑暗。
走向那个拖铁链的声音。
走向他三十年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