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
刚逃出生天的那股劲一过,身体的疲惫和疼痛就全涌上来了。柱子肩膀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被能量液溅到的地方起了水泡,一碰就钻心地疼。老枪脸上也差不多,半边脸红肿,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山猫捂着胸口,走路有点瘸,刚才撞那一下可能伤了肋骨。
只有夜莺和郝运来还算完整,但夜莺的装备基本都废了,郝运来吓破了胆,走路都打飘。
老灰走在最前面,拄着棍子,一声不吭。他背挺得笔直,但柱子能看见,他握棍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累的,是别的什么。
下了山坡,钻进林子。林子密,光线暗,但好歹比山洞里强。众人不敢停,闷头赶路。谁也没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柱子实在撑不住了。他靠在一棵树上,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歇……歇会儿。”他说。
山猫看了看四周,点头:“五分钟。”
众人瘫坐在地上,喝水,处理伤口。夜莺从包里翻出急救包,给柱子和老枪清洗伤口。能量液腐蚀性很强,皮肤都烂了,得把烂肉刮掉。夜莺手很稳,但柱子疼得额头直冒冷汗,咬着牙没出声。
老枪更惨,脸上伤口离眼睛近,夜莺处理得格外小心。老枪闭着眼,嘴里骂骂咧咧:“操他姥姥的……这玩意儿比硫酸还毒……”
处理完伤口,柱子靠在树上,看着树林深处。
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
那个怪物,那些融合的人体,那只能量爪子,还有最后缠住他的触须。
但最让他想不明白的,是怪物“眼睛”里那点金光。
是他胸口疤痕打进去的。
为什么?
为什么他的能量,能和怪物体内的能量对抗?
为什么怪物会怕他?
还有,怪物说的那些话——“同类”、“钥匙”、“碎片”、“合一”。
碎片……是指控枢吗?
九片控枢,他有两片——一片在短棍里,一片在胸口。
怪物也有一片。
所以怪物把他当成了“同类”。
但为什么又要吞噬他?
“想不通。”柱子喃喃自语。
“什么想不通?”山猫问。
柱子把怪物那些破碎的意念说了,还有碎片的事。
山猫听完,沉默了很久。
“如果按你说的,怪物是由一片‘控枢’的意识和村民融合而成的,”山猫缓缓说,“那它的目的可能很简单——找回其他碎片,恢复完整。”
“恢复完整之后呢?”老枪问。
“不知道。”山猫摇头,“可能是进化成更完整的存在,可能是……别的什么。”
“那它为啥要攻击柱子?”郝运来插嘴,“不是同类吗?”
“因为柱子不‘完整’。”夜莺突然开口,她正在摆弄那个坏掉的探测器,试图修好,“柱子只是融合了碎片的力量,但没有被碎片完全控制。对怪物来说,柱子可能更像一块‘游离的肉’,而不是‘同类’。”
柱子心里一寒。
游离的肉。
所以怪物想把他吞了,补全自己。
“那现在怎么办?”老枪问,“回县城,等支援?”
“支援来了也没用。”山猫说,“那种级别的怪物,常规武器根本伤不到。除非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但这里是山区,不可能。”
“那……就让它在那儿待着?”郝运来问。
“待不住。”老灰突然开口。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骨片。
“它会出来的。”老灰说,声音沙哑,“三十年前,它被锁着,都能影响外面,让村民变成那样。现在锁链断了,它迟早会找到办法出来。”
“什么办法?”柱子问。
老灰抬起头,独眼看着柱子:“你。”
柱子愣住。
“它需要你。”老灰说,“需要你身上的‘碎片’。你走了,它会追着你。你身上的那个疤,就是信标。”
柱子下意识捂住胸口。
疤还在微微发热。
信标?
所以怪物能感觉到他的位置?
“那……那我离远点?”柱子说。
“没用。”山猫摇头,“这种能量层面的联系,距离不是问题。除非你死了,或者它死了。”
死。
柱子看着自己的手。
杀了那个怪物?
怎么杀?
用短棍捅?用枪打?刚才试过了,没用。
除非……
柱子想起怪物“眼睛”里那点金光。
他的能量,能伤到它。
虽然只是暂时,虽然很快就被吞噬了。
但至少证明了,有用。
“它的弱点。”柱子突然说,“那个金光打进它眼睛的时候,它很痛苦。虽然只有几秒,但那是它唯一表现出‘痛苦’的时候。”
“你是说,从内部攻击?”夜莺问。
“对。”柱子点头,“外部攻击没用,它身体太庞大,恢复力太强。但内部……那个能量头部,那个‘眼睛’,可能是它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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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从内部攻击?”老枪问,“钻进去?”
“不用钻。”柱子说,“我能……跟它建立联系。”
他把刚才被触须缠住时,那种意念层面的沟通说了。
“我可以试着,把更多能量送进去。”柱子说,“就像往油锅里倒水,让它内部爆炸。”
“太危险了。”山猫立刻反对,“你刚才只是被它扫了一下,就差点被污染。主动建立联系,等于把脑子敞开给它。万一它反过来控制你怎么办?”
“那你说怎么办?”柱子看着他,“等它出来?等它把整片山都变成猎场?”
山猫没说话。
众人沉默了。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过了很久,老灰开口:“有办法。”
所有人都看向他。
老灰从怀里掏出骨片,又掏出那个红布包,打开。
里面是些黑色的粉末,就是刚才烧退能量液的那种。
“这是啥?”柱子问。
“雷击木烧的灰,混了朱砂、硫磺、还有一些别的东西。”老灰说,“对付邪物有用。但对付下面那个……不够。”
他顿了顿:“但它怕这个。”
“怕这个?”老枪问,“刚才不是烧退了吗?”
“不是怕火。”老灰摇头,“是怕里面的一种东西——雷击木的‘破邪’属性。雷是天威,至阳至刚。下面那个东西,是至阴至邪。阴阳相克。”
柱子心里一动。
雷击木?
他想起自己短棍里那片鳞片的力量,也是至阳至刚的,能克制怪物的能量。
“所以,如果用更强大的雷法……”柱子说。
“可能有用。”老灰点头,“但这里没有雷法高人。而且,雷法需要引雷,这天气……”
他抬头看天。
天是阴的,云层很厚,但没有雷雨的迹象。
“不一定需要真雷。”夜莺突然说,“我们可以模拟。”
“模拟?”柱子问。
“749局有一种设备,叫‘人工引雷器’。”夜莺说,“本来是研究用的,可以模拟自然雷电的电磁脉冲。如果能把它改造成定向能量武器……”
“威力多大?”山猫问。
“理论上,可以相当于一次中等强度的闪电。”夜莺说,“但需要大量能量,而且设备很大,很重,这里运不进来。”
“那说个屁。”老枪泄气。
又是一阵沉默。
柱子摸着胸口的疤,脑子里飞快地转。
雷击木……雷法……雷电……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
“老灰叔。”柱子问,“雷击木的灰,能画符吗?”
老灰一愣:“能。但需要特定的符纸和朱砂,我这里没有。”
“不用符纸。”柱子站起来,扯开衣服领口,“画在这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疯了?”山猫瞪着他。
“我没疯。”柱子指着自己胸口的疤,“这里是能量汇聚点,能储存能量。如果把雷击木的灰混着我的血,画成符,印在疤上,再用我的能量激发……”
他顿了顿:“是不是就等于,把我自己变成一个人形雷符?”
老灰盯着柱子,独眼里闪过震惊。
“理论上……可行。”老灰缓缓说,“但风险极大。雷法入体,稍有不慎,你会先被自己的符炸死。”
“总比被怪物吞了强。”柱子说。
山猫还想说什么,柱子打断他:“没时间了。你们也听到了,那怪物在撞墙。它迟早会出来。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准备好。”
他看向老灰:“老灰叔,你会画符吗?”
老灰沉默了几秒,点头:“会一点。年轻时跟一个老道士学过。”
“那就画。”柱子说。
“等等。”夜莺突然说,“还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刚才说,怪物体内可能不止一个意识。”夜莺看着柱子,“那个微弱的、痛苦的意识,可能是村民残留的。如果你用雷法攻击,可能会把那些村民的意识也一起抹杀。”
柱子僵住了。
他想起那些壁龛里的骷髅,想起怪物身上那些扭曲的人脸,想起那些“饿……饿……”的呻吟。
那些人,还活着。
困在怪物体内,三十年。
如果他用雷法,就等于亲手杀了他们。
“那怎么办?”郝运来小声问,“不杀了?”
“杀。”山猫说,“但要想办法,把那些村民的意识分离出来。或者……给他们一个解脱。”
“怎么分离?”老枪问。
没人知道。
柱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试着回想刚才和怪物建立联系时的感觉。
那种混乱的、破碎的意念流。
里面确实有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很微弱,很模糊,像是隔着厚厚的玻璃看东西。
但确实有。
痛苦,绝望,还有一丝……不甘。
不是怪物的贪婪和饥饿,是人的情绪。
那些村民,还有意识。
他们被困在怪物体内,被吞噬,被融合,但还没有完全消失。
柱子睁开眼。
“我能感觉到他们。”柱子说,“很微弱,但还在。”
“你能跟他们沟通吗?”夜莺问。
“我试试。”
柱子靠着树坐下,闭上眼。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胸口的疤上。
疤在发热,在跳动。
他能感觉到,远处,山洞深处,那个怪物也在跳动。
同样的节奏。
他顺着那个节奏,把意识延伸过去。
很慢,很小心。
像在黑暗中摸索,生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他感觉到怪物的意念——庞大,混乱,饥饿。
他绕开,往更深的地方探。
那里更暗,更安静。
像深海。
然后,他感觉到了。
很微弱,像风中残烛。
不是单个的意识,是一团,很多个,纠缠在一起。
痛苦,绝望,麻木。
还有饥饿——不是怪物的那种贪婪的饥饿,是纯粹的、生理上的饿。
饿了几十年的饿。
柱子试着触碰其中一个。
那个意识颤抖了一下,退缩了。
像受惊的小动物。
“别怕。”柱子用意识传递过去,“我不是来伤害你们的。”
没有回应。
只有恐惧。
柱子继续尝试,更轻,更缓。
他传递过去的不是语言,是感觉——温暖的,安心的感觉,像冬夜里的火堆。
那个意识慢慢平静下来。
然后,一个破碎的画面传了过来。
——一个男人,抱着孩子,在田里干活。太阳很大,汗流浃背。
——晚上,一家人围在桌边吃饭。菜很少,但吃得香。
——后来,村里闹饥荒,没饭吃。
——再后来,族长说,山神能让他们吃饱。
——他们信了。
——他们去祭祀。
——他们……变了。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变成了纯粹的黑暗和痛苦。
柱子心里发堵。
这些村民,不是自愿变成这样的。
他们只是想吃饱饭。
被利用了,被欺骗了,被吞噬了。
“你们……想解脱吗?”柱子问。
那个意识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一个微弱但清晰的意念传了回来:
“想……但……没办法……”
“有办法。”柱子说,“我可以帮你们。”
“怎么……帮?”
“杀了它。”柱子说,“杀了那个怪物,你们就能解脱。”
“杀……不死……”意识传来绝望,“我们……是……一部分……”
“不,你们不是。”柱子说,“你们是被困在里面的。只要把你们分离出来,就能……”
他话没说完,那个意识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它……发现……了……”
然后,一股冰冷、贪婪的意念,从深处涌来,瞬间淹没了那个微弱的意识。
怪物的意念,发现了柱子的窥探。
柱子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
额头全是冷汗。
“怎么样?”山猫问。
“他们想解脱。”柱子说,声音有点哑,“但他们被困住了,出不来。”
“能分离吗?”
“不知道。”柱子摇头,“但我觉得……可以试试。”
“怎么试?”
柱子看向老灰:“老灰叔,画符吧。但别画雷符。”
“画什么?”
“画……净化的符。”柱子说,“能安抚灵魂,超度亡魂的那种。”
老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你想……在攻击怪物的同时,超度那些村民?”
“对。”柱子点头,“雷法杀怪,净化符超度。同时进行。”
老灰沉默了。
“有这种符吗?”山猫问。
“有。”老灰点头,“但很难画。需要极静的心,和……慈悲。”
“你能画吗?”
老灰看着手里的骨片,又看看柱子胸口的疤。
“我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