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魂雷飞进嘴里的瞬间,柱子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声音,是感觉。像是有根针,从太阳穴扎进去,狠狠搅了一下。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赶紧用手撑住地面。
嘴里那个泥丸子已经化得差不多了,苦味混着血腥味,在喉咙里打转。他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睁大眼睛,盯着怪物。
怪物没动。
那张巨大的、漩涡状的“嘴”还张着,里面黑乎乎的,看不见震魂雷掉哪儿去了。周围的触须也停了,僵在半空,像是在等什么。
平台上一片死寂。
老枪不吼了,夜莺不开枪了,连郝运来都忘了喊,张着嘴看着。
只有山猫还在动。他握着匕首,慢慢往柱子这边挪,眼睛死死盯着怪物。
时间好像变慢了。
柱子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胸口的疤烫得他皮肤发紧,但他顾不上。
他在等。
等震魂雷炸。
一秒。
两秒。
三秒。
没动静。
柱子心里一沉。
哑火了?
还是……被怪物消化了?
他看向山猫。山猫脸色也不好看,嘴唇抿得死紧。
就在这时,怪物突然动了。
不是挣扎,是抽搐。
整个庞大的身体,像过电一样,猛地一颤。
然后,那张巨大的“嘴”里,传出一声闷响。
“咚。”
很低沉,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传上来的。
怪物的身体又颤了一下。
接着,第二声。
“咚。”
更响了。
柱子看见,怪物身体表面,那些暗红色的鳞片,开始一片片地翘起来。不是自然翘起,是被底下的什么东西顶起来的。鳞片底下,皮肤在蠕动,鼓起一个个包,又瘪下去,像是有无数只老鼠在皮下面钻。
“起效了。”山猫低声说。
话音未落,第三声炸响。
“轰——!!!”
这次不是闷响了,是真正的爆炸声,从怪物体内传出来,沉闷但威力巨大。怪物的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里面狠狠捶了一拳,猛地向上拱起,又重重砸回地面。
石地开裂,碎石飞溅。
怪物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啸——不是通过“嘴”,是直接响在所有人脑子里的精神冲击。
柱子感觉脑袋像被铁锤砸中,耳朵里全是嗡鸣,眼前发黑,鼻子一热,血就流下来了。他咬着牙,没倒,但腿软得站不住,单膝跪在了地上。
平台上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儿去。老枪抱着头蹲在地上,夜莺扶着石壁,脸色惨白。郝运来直接晕了过去,瘫在地上不动了。只有山猫和老灰还站着,但也都摇摇晃晃的。
怪物的尖啸持续了十几秒,才慢慢弱下去。
但爆炸还没停。
“咚!咚!咚!”
一声接一声,从怪物体内传出来,越来越急,越来越响。
每炸一声,怪物的身体就剧烈抽搐一次。那些融合的人脸,表情扭曲到极点,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声音。暗红色的能量液从鳞片缝隙里喷出来,像喷泉一样,洒得满地都是。
柱子看着,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那些脸……
张三的脸也在其中。
那张脸上,红光明灭不定,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
柱子盯着他看。
突然,一个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意念,传进了他脑子:
“谢……谢……”
柱子一愣。
谢谢?
谢他杀了他们?
“解脱……了……”张三的意念越来越弱,“终于……能……睡了……”
话音落下,那张脸上的红光,彻底熄灭了。
眼睛闭上,嘴巴合拢。
像是睡着了。
紧接着,第二张脸,第三张脸……
一张接一张,那些融合的人脸,眼中的红光纷纷熄灭。表情从痛苦变成平静,最后变成一片死寂。
他们死了。
真正地死了。
柱子心里堵得慌。
但没时间多想。
怪物的核心部分——那个能量头部,还在挣扎。
震魂雷的爆炸,似乎主要集中在融合肢体部分,对能量头部的伤害没那么大。但那些肢体的崩溃,显然影响了能量头部的稳定。
柱子看见,能量头部表面,那些不断旋转的黑暗漩涡,开始乱套了。有的转得快,有的转得慢,有的甚至开始互相吞噬、融合。整个头部像是在融化,边缘变得模糊,暗红色的能量液滴滴答答往下淌。
但最核心的部位——那只“眼睛”,还在。
不仅还在,还在变得更亮。
暗红色的光,浓得像血,从“眼睛”中央涌出来,沿着表面的纹路蔓延,所过之处,那些混乱的漩涡开始稳定,重新恢复旋转。
它在修复自己。
柱子心里一紧。
不行,不能让它修复。
他挣扎着站起来,但刚起身,腿一软,又跪了下去。身上的伤太多了,失血也不少,眼前一阵阵发黑。
山猫冲过来扶住他:“你怎么样?”
“还……还行。”柱子喘着气,“得……得再给它一下。”
“怎么给?”山猫看着怪物,“震魂雷用完了。”
柱子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
那个暗金色的疤,这会儿烫得吓人。不光烫,还在跳,跳得很有力,像是在呼应什么。
呼应……怪物那只“眼睛”?
柱子突然想起怪物之前说的话:“碎片……合一……”
他有两片“碎片”的力量——一片在短棍里,已经炸了;一片在胸口,就是这疤。
怪物也有一片。
所以他们的能量能共鸣。
所以怪物想吞噬他,补全自己。
那反过来呢?
如果他主动把这片“碎片”的力量,送进怪物体内,会不会……
“山猫。”柱子说,“我得过去。”
“过去?过去哪儿?”
“去它那儿。”柱子指着怪物那只“眼睛”,“把我这玩意儿,送进去。”
山猫脸色变了:“你疯了?那是它的核心!你过去就是送死!”
“不去也是死。”柱子说,“你看它在修复。等它修好了,咱们一个都跑不了。”
山猫还想说什么,柱子打断他:“没时间了。”
他推开山猫,自己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朝着怪物走去。
山猫盯着他背影看了两秒,一咬牙,跟了上去:“我跟你一起。”
“你别……”
“少废话。”山猫走到他旁边,“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柱子没再拦。
两人一起,慢慢走向怪物。
怪物似乎感觉到了他们的靠近。能量头部转过来,那只“眼睛”死死盯着柱子,里面的红光忽明忽暗,像是在挣扎。
一个混乱的意念传过来:
“为……什么……伤害……同类……”
“去你妈的同类。”柱子骂,“你是怪物,我是人。”
“人……”怪物的意念里传来困惑,“人……也会……饥饿……也会……吞噬……”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柱子答不上来。
是啊,哪里不一样?
人饿了也吃,也杀,也掠夺。
跟这怪物,有什么区别?
“至少……”柱子咬牙,“我们不吃自己人。”
怪物沉默了。
几秒后,一个更微弱、但更清晰的意念传来,不是怪物的,像是……那些村民残留的意识集合体:
“它……不懂……它……只是……饿……”
柱子脚步一顿。
它只是饿。
就像那些村民,当年饿极了,什么都肯做。
这怪物,是不是也只是……饿疯了?
“柱子。”山猫在旁边低声说,“别被它影响。它在动摇你。”
柱子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现在离怪物那只“眼睛”,不到五米。
他能看清“眼睛”表面的纹路了。不是简单的漩涡,是更复杂的、像是某种古老文字的结构。纹路里,暗红色的光在流动,像血液。
柱子停下脚步。
他抬手,摸向自己胸口的疤。
疤烫得他手指发麻。他咬着牙,用力一抠——
不是抠掉,是把指甲嵌进疤的边缘,用力往上一掀!
皮肉撕裂的声音。
血涌出来。
疤底下,不是正常的皮肉,是一层暗金色的、像是金属又像是角质的东西。那东西嵌在肉里,边缘有细小的、根须一样的东西,扎进周围的血管和肌肉。
柱子疼得眼前发黑,但他没停。他继续抠,把那层暗金色的东西,硬生生从肉里撬出来。
血糊了一手,胸口一片血肉模糊。
山猫在旁边看着,脸色发白,但没阻止。
终于,那层暗金色的东西,被完全撬了出来。
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有破损。表面是暗金色的,但底下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是被“碎片”力量污染的部分。
这就是那片鳞片。
或者说,是鳞片在他体内融合后,重新凝结成的“核心”。
柱子握着它,感觉它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兴奋。
他抬头,看向怪物那只“眼睛”。
“你不是想合一吗?”柱子说,“给你。”
他举起那片暗金色的“核心”,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眼睛”,狠狠扔了过去!
“核心”在空中旋转,划出一道暗金色的弧线。
怪物似乎想躲,但刚才的爆炸让它动作迟缓。“眼睛”周围的能量触须慢了一步,没拦住。
“核心”直直飞进“眼睛”中央,那个最深的漩涡里。
进去了。
下一秒,怪物整个身体,猛地僵住。
然后,开始剧烈颤抖。
不是之前那种抽搐,是更剧烈的、像是要散架一样的颤抖。
能量头部,那只“眼睛”中央,暗金色的光和暗红色的光疯狂冲突、交融、爆炸。
光从“眼睛”里喷射出来,像火山爆发。
柱子被强光刺得闭上眼。
但脑子里,却“看见”了更多东西。
不是画面,是感觉。
他感觉到那片“核心”进入怪物体内后,发生了连锁反应。
两股同源但不同的能量,在疯狂地互相吞噬、互相排斥。
怪物的意识在尖叫,在挣扎。
但那些村民残留的意识,却像是找到了出口,顺着两股能量冲突的缝隙,一点一点地,往外逃。
柱子“看见”他们。
一个个模糊的影子,从怪物的融合肢体里飘出来,在空中停留片刻,然后慢慢消散。
像是烟,被风吹散。
最后离开的,是张三。
那个模糊的影子,在消散前,回头看了柱子一眼。
没有脸,但柱子能感觉到,他在笑。
然后,他也散了。
所有的村民意识,都走了。
只剩下怪物本身——那片“碎片”的原始意识,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但已经没用了。
两股能量的冲突达到了顶点。
柱子“听见”一声无声的尖叫。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他睁开眼。
平台中央,怪物庞大的身体,已经不成形了。
那些融合的肢体,大部分已经崩溃、融化,变成一滩滩暗红色的、半凝固的能量液,在地上缓缓流淌。只剩下能量头部,还勉强维持着形状,但表面布满了裂痕,暗红色的光从裂痕里渗出来,越来越弱。
最后,“眼睛”中央,暗金色的光猛地一闪。
然后,彻底熄灭。
能量头部,像烧尽的炭,碎成无数片,散落在地上。
碎了。
怪物,死了。
柱子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地狼藉,脑子里空荡荡的。
赢了?
好像赢了。
但他胸口那个疤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个血洞。肉翻着,血还在流,但疼得不厉害了,反而有点麻木。
山猫走过来,撕下自己衣服的下摆,给他包扎。
“别动。”山猫说,手很稳,但脸色苍白。
柱子任由他包扎,眼睛还盯着怪物残骸。
“那些村民……”柱子说,“走了。”
“嗯。”山猫点头,“走了也好。困了几十年,该走了。”
老枪和夜莺也过来了。老枪脸上那道疤还在渗血,但他顾不上,先去看郝运来——郝运来还晕着,但呼吸平稳,应该没事。
老灰拄着棍子,慢慢走过来。他走到怪物残骸前,蹲下,用棍子拨了拨那些碎片。
然后,他站起来,长长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三十年了。”老灰说,声音很轻,“终于……完了。”
柱子看着他。
老灰独眼里,有东西在闪。
不是泪。
是一种更复杂的、柱子看不懂的情绪。
“走吧。”山猫包扎完,扶着柱子,“这地方不能久留。”
柱子点头。
众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柱子最后看了一眼平台。
暗红色的能量液还在缓缓流淌,但已经没了活性,像普通的污水。
那些碎片,散了一地,慢慢变黑,变脆。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他转身,跟着山猫,慢慢走下平台。
胸口的伤口还在疼。
但心里,好像轻松了一点。
至少,那些村民,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