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子站在那儿,看着平台中央那一滩滩暗红色的烂泥,脑子还有点懵。
赢了?
好像是的。
怪物碎了,那些融合的人脸都熄灭了光,村民的意识也散了。平台上一片死寂,只有他们几个粗重的喘息声,还有血滴在地上的啪嗒声——是他自己胸口的血,山猫刚给草草包扎了,但布条很快就渗红了。
老枪走过来,拍拍他肩膀,手劲儿有点大,拍得柱子晃了一下。
“行啊柱子。”老枪咧着嘴,脸上那道疤跟着扯动,“真给干碎了。”
柱子想笑,但嘴角刚动,胸口就一阵抽痛,笑变成了一声闷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衣服早烂没了,山猫用撕下来的布条胡乱缠了几圈,血把布条浸得透透的,颜色发暗,像泼了酱油。
“别动。”山猫蹲下来,检查他伤口,眉头拧着,“得重新包,血止不住。”
柱子由着他弄,眼睛还是盯着平台中央。
那些暗红色的能量液,已经不再流动了,半凝固在地上,像冷却的蜡油。碎掉的能量头部,散成一堆大小不一的碎片,颜色正从暗红慢慢变黑,变脆,像是烧过的炭。
老灰拄着棍子走过去,用棍头拨了拨其中一块碎片。
碎片很轻,一碰就碎了,化成灰,扬起来,又落下去。
“真没了。”老灰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他站在那里,独眼看着那堆残骸,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脚步有点飘,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轻得站不稳。
夜莺在检查郝运来。郝运来还晕着,但呼吸平稳,脸色也缓过来了。夜莺掐了他人中,郝运来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我……我还活着?”郝运来声音虚虚的。
“活着。”夜莺说。
郝运来眨了眨眼,想坐起来,但一动就哎哟一声——刚才晕倒的时候脑袋磕石头上了,起了个大包。他摸着包,龇牙咧嘴:“那玩意儿……死了?”
“死了。”夜莺点头。
郝运来长出一口气,往后一倒,又躺下了:“妈呀……吓死我了……”
柱子看着他们,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稍微实了点。
至少,大家都还活着。
山猫给他重新包扎完,打了个结,手很重,勒得柱子倒吸一口凉气。
“忍着点。”山猫说,“不勒紧止不住血。”
柱子点头,没说话。
山猫站起来,看了看平台四周。溶洞还在,石壁上的符文还在,但那些绿幽幽的光,已经暗淡了很多,像是随着怪物一起死了。
“收拾东西,准备撤。”山猫说。
老枪去捡散落的装备——工兵铲断了,能量步枪也坏了,但还有些能用的。夜莺扶着郝运来站起来,郝运来腿还软,得靠着夜莺才能站稳。
老灰站在平台边缘,看着来时的栈道,一动不动。
柱子慢慢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老灰叔。”柱子叫了一声。
老灰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三十年了。”柱子说,“该放下了。”
老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脸上那三道疤。指头顺着疤痕的走向,轻轻划过去,动作很慢,像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当年,”老灰开口,声音沙哑,“我们七个人进来。我跑得快,第一个冲出来。他们……没跟上。”
柱子没说话。
“我回头看了一眼。”老灰继续说,“就看见老王——跟我一个村的,从小一起长大的——被那东西抓住,塞进嘴里。他还在喊,喊我名字,让我救他。”
老灰停了一下。
“我没救。”他说,“我跑了。”
柱子看着他侧脸。老灰独眼里,没什么情绪,空荡荡的。
“我跑了三十年。”老灰说,“每天晚上都梦见他,梦见他们。现在……总算完了。”
他说完,转身,拄着棍子往栈道走。
柱子看着他背影,佝偻着,但走得挺直。
众人开始撤离。
柱子胸口的伤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有刀子在里面搅。他咬着牙,跟着队伍,沿着栈道往上爬。
栈道还是那么窄,那么险。但这次,下面没有怪物了,没有触须了,只有一片黑暗,和残留的、淡淡的腥味。
爬到一半,柱子突然停下。
他回头,看向平台中央。
那里,在那一堆暗红色的残骸中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看不见。
但柱子看见了。
他胸口那个血洞,突然抽痛了一下。
不是伤口疼,是更深的地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扯动了。
“等等。”柱子说。
山猫回头:“怎么了?”
“有东西。”柱子指着平台,“还在动。”
所有人都停下来,回头看去。
平台中央,那堆残骸里,确实有东西在动。
不是整个动,是其中一小块——大概拳头大小,暗红色的,表面光滑,像是个肉瘤。肉瘤在微微搏动,一起,一伏,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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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肉瘤表面,正在渗出一种黏稠的、暗金色的液体——跟柱子胸口流出来的血,颜色很像。
“那是什么?”郝运来声音发颤。
没人知道。
柱子盯着那个肉瘤。他胸口那抽痛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他能感觉到,自己和那个肉瘤之间,有种说不清的联系。
像是……同源?
“我去看看。”柱子说。
“别去。”山猫拦住他,“危险。”
“得弄清楚。”柱子推开他,慢慢往下走。
山猫想跟,被柱子摆手制止了:“我一个人去。你们在这儿等着。”
他一步一步,走下栈道,回到平台。
靠近那堆残骸时,腥味更重了。暗红色的能量液已经半凝固,踩上去有点粘脚,像踩在胶水上。
柱子走到肉瘤前,蹲下。
肉瘤就在眼前,拳头大小,表面光滑,但布满了细密的、蛛网一样的暗金色纹路。纹路在微微发光,随着搏动,时明时暗。
柱子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胸口的伤,在和这个肉瘤共鸣。
不是疼,是痒。
伤口里面,新肉在长的那种痒。
他伸出手,想碰一下。
“别碰!”山猫在上面喊。
柱子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肉瘤。肉瘤还在搏动,很慢,但很有力。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沉睡,在等待。
突然,肉瘤表面的暗金色纹路,猛地亮了一下!
柱子胸口同时一痛,像被针扎了。
他低头看,包扎的布条下面,伤口正在渗血——不是暗红色的血,是带着暗金色光点的血。
血滴在地上,滴在肉瘤旁边。
肉瘤像是感应到了,搏动加快,表面的纹路更亮了。
柱子心里一沉。
这东西……在吸收他的血?
或者说,在呼应他体内的能量?
他想起怪物死前那句话:“碎片……合一……”
这个肉瘤,会不会是……怪物核心崩解后,剩下的、最精纯的那部分“碎片”?
如果是,那它现在是无主的。
但柱子体内,也有“碎片”的力量。
所以它们在互相吸引。
柱子盯着肉瘤,脑子里飞快地转。
带它走?
还是毁了它?
带它走,风险太大。谁知道这玩意儿会不会突然活过来,又变成一个新的怪物。
毁了它……怎么毁?用刀砍?用火烧?刚才那么猛的爆炸都没彻底毁掉它,现在这点手段,估计够呛。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肉瘤突然又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搏动,是……裂开。
肉瘤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裂缝里,透出更浓的暗金色光。
然后,一只眼睛,从裂缝里睁了开来。
不是真的眼睛,是一团暗金色的、漩涡状的光。光团中央,有个漆黑的点,像瞳孔。
那只“眼睛”盯着柱子。
柱子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想退,但腿像灌了铅,动不了。
那只“眼睛”看了他几秒,然后,裂缝慢慢合拢,光暗下去。
肉瘤恢复了原状,继续缓慢搏动。
像是……打了个招呼,又睡了。
柱子喘着气,后退两步,差点摔倒。
“柱子!”山猫冲了下来,扶住他,“怎么样?”
“那玩意儿……”柱子指着肉瘤,“还活着。”
山猫看向肉瘤,脸色变了。
夜莺他们也下来了,围过来看。
“这什么鬼东西?”老枪骂。
“可能是……怪物核心的残留。”夜莺蹲下,用探测器扫描——探测器坏了,但还能凑合用。屏幕上的数字跳得很乱,最后停在一个很高的数值上。
“能量读数……很强。”夜莺说,“而且很稳定,不像会消散的样子。”
“能带走吗?”山猫问。
“不知道。”夜莺摇头,“这东西……有活性。带出去,万一路上活了,怎么办?”
“那总不能留在这儿。”老枪说,“万一再有哪个缺心眼的进来,把它当宝贝供起来,不是又造个怪物出来?”
众人沉默了。
柱子看着肉瘤,胸口那痒的感觉越来越强。
他咬了咬牙,做了决定。
“带着。”柱子说,“我来看着。”
“你?”山猫看他。
“嗯。”柱子点头,“它跟我有联系。我能感觉到它。如果路上有不对劲,我能第一时间知道。”
山猫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点头:“行。但得封起来。”
夜莺从包里找出个特制的容器——原本是装样本用的,金属的,内壁有绝缘层。她小心地把肉瘤拨进容器里,盖上盖子,锁死。
盖子合上的瞬间,柱子胸口那痒的感觉,减轻了一些。
但没完全消失。
像是隔着层玻璃,还能感觉到。
“走吧。”山猫说。
众人再次撤离。
这次,没再回头。
沿着栈道往上,穿过大厅,走出通道。
外面天已经黑了,但比洞里亮。风吹过来,带着山林里的草木味,冲淡了身上的腥气。
柱子站在通道口,深深吸了几口气。
胸口的伤还在疼,但新鲜空气吸进肺里,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回头看了一眼通道。
里面黑黢黢的,安静得可怕。
那个困了他三十年的噩梦,那个吃了几十人的怪物,那个变成怪物的村子。
都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柱子。”山猫叫他。
柱子转身,跟着队伍,往山下走。
夜莺抱着那个金属容器,走得很小心。容器里,肉瘤还在微微搏动,隔着金属壁,传来极细微的震动。
柱子能感觉到。
每一步,都能感觉到。
像是揣着个定时炸弹。
但不知为什么,他心里除了警惕,还有种奇怪的……安心感。
好像这东西,本来就该在他身边。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天黑了,林子密,看不清路。柱子伤得重,走不快,得靠山猫和老枪轮流扶着。
郝运来缓过来了,能自己走,但腿还是软,走几步就得歇歇。
老灰走在最前面,拄着棍子,一声不吭。但他的背影,看起来比来时轻松多了。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柱子实在撑不住了。他靠在一棵树上,喘得跟破风箱似的。
“歇会儿。”山猫说。
众人停下来,找地方坐下。
夜莺把容器放在地上,自己也坐下,喘气。
老枪拿出水壶,递给柱子。柱子喝了一口,水很凉,顺着喉咙下去,稍微舒服了点。
郝运来凑过来,小声问:“柱子哥,你胸口那伤……没事吧?”
“死不了。”柱子说。
“那玩意儿……”郝运来指了指容器,“真不会活过来?”
“不知道。”柱子实话实说。
郝运来缩了缩脖子,不问了。
山猫检查了一下柱子的伤口。布条又渗红了,得再换。
“得快点出去。”山猫说,“你这伤拖不得。”
柱子点头。
歇了不到十分钟,众人继续赶路。
夜越来越深,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手电光只能照出眼前一小片,再远就是一片浓黑。
柱子机械地迈着步子,脑子里空空的。
疼,累,困。
只想躺下,睡一觉。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前面终于出现了亮光——是县城方向的灯火,远远的,像星星。
“快到了。”山猫说。
柱子看着那点亮光,心里一松。
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