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子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床很硬,垫子薄,硌得背疼。天花板是白色的,吊着个节能灯,灯管有点旧,光晕黄黄的。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点霉味。
他转了转头,看见山猫坐在床边椅子上,低着头,像是睡着了。老枪靠在对面的墙上,抱着胳膊,闭着眼,但眉头皱着。夜莺不在,郝运来也不在。
柱子想坐起来,但刚一动,胸口就传来剧痛。他倒吸一口凉气,又躺了回去。
声音惊动了山猫。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醒了?”山猫站起来,探身看他。
“嗯。”柱子声音哑得厉害,“这是哪儿?”
“县医院。”山猫说,“你晕过去了,我们把你扛出来的。”
柱子想起来了。下山路上,他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其他人呢?”柱子问。
“夜莺在办手续。郝运来在外面,说是给你买吃的。”山猫顿了顿,“老灰……走了。”
“走了?”
“嗯。”山猫点头,“把你送到医院,他就走了。说事儿完了,该回去了。”
柱子没说话。他能理解。老灰守了三十年,现在噩梦结束了,他想一个人待着,正常。
“我睡了多久?”柱子问。
“一天一夜。”山猫说。
一天一夜……
柱子摸了摸胸口。伤已经被重新处理过了,包着厚厚的纱布,不渗血了,但一动还是疼。
“那玩意儿呢?”柱子问,“那个肉瘤。”
山猫从床底下拎出个金属箱子,放在床边。箱子不大,四四方方,表面是哑光的黑色,边角有密码锁。
“在这儿。”山猫说,“夜莺处理过了,加了三层封印。暂时安全。”
柱子看着箱子。他能感觉到,箱子里的东西,还在搏动。
很微弱,但确实在。
和他胸口,有种隐隐的联系。
“局里知道了吗?”柱子问。
“知道了。”山猫说,“已经派后续小队进山了,处理残骸,清理现场。另外,局里要求我们尽快回去,带着这东西。”
“回去?”柱子皱眉,“我这样……”
“车已经在路上了。”山猫说,“专门来接的。你躺车上,没事。”
柱子没再说什么。他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灯管的光,晕开一圈圈光晕。
他脑子里,还在回放山洞里的画面。
怪物崩溃,村民消散,肉瘤睁开“眼睛”……
“山猫。”柱子开口。
“嗯?”
“那玩意儿……”柱子指着箱子,“你说,它算活的,还是死的?”
山猫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从生物学角度,它有活性,有能量反应,应该算活的。但从意识层面……怪物已经死了,村民也散了。它现在,可能只是个……空壳。”
“空壳为什么还会动?”
“本能?”山猫说,“或者,是残留的能量,在自动运行。”
柱子不信。
他见过那只“眼睛”。
那不是空壳该有的东西。
“我想看看它。”柱子说。
山猫看着他,没动。
“就看看。”柱子说,“不开箱,隔着看。”
山猫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打开了箱子。
箱子里面,是那个金属容器。容器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
肉瘤还在。
拳头大小,暗红色,表面有暗金色的纹路。纹路随着搏动,时明时暗。肉瘤中央,那道裂缝还在,但没再睁开“眼睛”。
柱子盯着它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发现了一个细节。
肉瘤表面,那些暗金色的纹路,走势……好像跟他胸口疤痕的纹路,有点像。
不是一模一样,但那种感觉,很像。
像是同一种力量,在不同载体上留下的印记。
柱子心里一动。
他抬起手,想摸自己胸口,但手被山猫按住了。
“别动。”山猫说,“伤口刚缝上。”
柱子放下手,但眼睛还盯着肉瘤。
“山猫。”柱子说,“我觉得……这玩意儿,跟我有关系。”
“什么关系?”
“不知道。”柱子摇头,“但肯定有关系。它看见我的时候,睁眼了。它现在在箱子里,我还能感觉到它。”
山猫没说话,但脸色凝重。
他关上箱子,锁好,重新放回床底下。
“回去再说。”山猫说,“局里会研究。你现在的任务,是养伤。”
柱子知道问不出什么了,闭上了眼睛。
但脑子里,还在想。
想那个肉瘤,想那只“眼睛”,想怪物说的“碎片合一”。
如果这肉瘤真是“碎片”的核心残留,那他体内的“碎片”力量,会不会……
门开了,郝运来端着个饭盒进来,看见柱子醒了,眼睛一亮:“柱子哥!你醒啦!”
他凑过来,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我给你买了粥,还有包子。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流食,但我想着包子也能吃,就买了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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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柱子说。
郝运来嘿嘿笑,挠挠头:“谢啥。要不是你,我们都得交代在那儿。”
柱子没接话。他看了看郝运来,发现这小子脸上多了道擦伤,不重,但破皮了。
“你脸上咋弄的?”柱子问。
“啊?”郝运来摸了摸脸,“下山时候摔的。没事,小伤。”
柱子点点头。
山猫站起来:“我出去打个电话。郝运来,你看着他。”
“好嘞!”郝运来应得干脆。
山猫出去了。
郝运来拖过椅子坐下,打开饭盒。粥是白粥,还冒着热气。包子是菜包子,皮有点厚。
“柱子哥,你先喝粥。”郝运来舀了一勺,递过来。
柱子想自己来,但手抬不起来,只好张嘴接了。
粥很淡,没什么味道,但热乎乎的,喝下去胃里舒服了点。
“柱子哥,”郝运来一边喂一边说,“回去之后,咱们是不是能歇一阵子了?”
“不知道。”柱子说。
“肯定能。”郝运来说,“立这么大功,不得给放个假啊。我想好了,回去我就开直播,把这事儿——当然不能细说——添油加醋讲讲,肯定火!”
柱子看着他兴奋的样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小子,心是真大。
刚死里逃生,就想着直播了。
“柱子哥,”郝运来压低声音,“那箱子里的东西……真没问题吧?”
“应该没有。”柱子说。
“那就好。”郝运来松了口气,“我可不想再碰见那种玩意儿了,太他妈吓人了。”
柱子笑了笑,没说话。
喝完了粥,吃了半个包子,柱子就吃不下了。郝运来把饭盒收起来,坐在那儿,东拉西扯地聊天。
柱子听着,偶尔应一声。
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但更让他不安的,是床底下那个箱子。
那东西,像个种子。
谁知道会开出什么花。
晚上,夜莺回来了。她换了身衣服,脸上的疲惫少了一些。
“手续办好了。”夜莺说,“车明天一早到。局里让我们直接去基地,有专人接手。”
“老枪呢?”柱子问。
“在外面抽烟。”夜莺说,“抽了一下午了。”
柱子知道老枪的习惯。压力大的时候,就猛抽烟。
“后续小队进山了?”柱子问。
“进了。”夜莺点头,“初步报告说,山洞里能量残留还很强,但没发现其他活性生物。那些村民的残骸……已经风化得差不多了,只剩些衣物碎片。”
柱子沉默。
那些村民,困了几十年,最后连尸骨都没留下。
“对了,”夜莺从包里拿出个小本子,递给柱子,“老灰留给你的。”
柱子接过本子。是很普通的牛皮纸封面,边角都磨毛了。他翻开,里面是手写的字,很工整,但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
前面几页,记录着哑巴峪的一些传说,还有老灰自己这些年在山里遇到的怪事。后面几页,是画——用铅笔画的,很粗糙,但能看出来,是山洞里的壁画,还有那个怪物的样子。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东西我带走了。有缘再见。”
东西?
什么东西?
柱子抬头看夜莺。
“老灰走的时候,从箱子里拿走了点什么。”夜莺说,“我没看清,他动作很快。等反应过来,他已经走了。”
柱子心里一紧。
老灰拿走了什么?
肉瘤的一部分?
还是……别的?
“他留了话。”夜莺说,“说那东西,对你有用。但怎么用,他没说。”
柱子看着那行字,心里乱糟糟的。
老灰到底想干什么?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车来了。
不是普通车,是辆改装过的救护车,里面设备齐全。柱子被抬上车,躺在担架上。箱子被夜莺抱着,坐在旁边。
山猫和老枪坐在前面,郝运来挤在中间。
车子发动,离开县城,上了高速。
柱子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脑子里空空的。
胸口的伤,还在疼。
箱子里的肉瘤,还在搏动。
老灰拿走了什么?
局里会怎么处理这玩意儿?
他自己体内的“碎片”力量,又会怎么样?
一堆问题,没答案。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睡一会儿。
但睡不着。
车子开了大概四五个小时,进了一个偏僻的山区,最后停在一个像是疗养院的地方。门口没牌子,但有岗哨,查得很严。
柱子被抬下车,送进一栋楼里。
楼里很安静,走廊是白色的,灯光冷白,照得人脸色发青。
他被推进一个房间,房间不大,但有各种医疗设备。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围过来,检查他的伤口,抽血,做各种测试。
箱子被夜莺交给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男人接过箱子,看都没看柱子一眼,转身就走了。
柱子躺在病床上,任由他们摆布。
检查做了很久。抽了七八管血,伤口也被重新拆开检查,拍了片子,还做了个什么能量扫描。
最后,一个医生模样的人走过来,拿着份报告。
“伤口感染了。”医生说,“能量残留很强,影响了愈合。得做清创,把烂肉和残留能量一起切掉。”
“切掉?”柱子问。
“嗯。”医生点头,“不然好不了。但手术有风险,那些能量已经跟你部分组织融合了,切多了可能会伤到根本。”
“不切会怎么样?”
“会一直烂下去,最后……”医生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柱子沉默了几秒。
“切吧。”他说。
手术安排在下午。
柱子被推进手术室,打了麻药。麻药劲上来,他眼前慢慢模糊,最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他躺在病房里,胸口裹着厚厚的纱布,不疼了,但有种空荡荡的感觉。
像是少了点什么。
他抬手,想摸,但手被绑着,动不了。
门开了,山猫走进来。
“醒了?”山猫走过来,看了看监控仪器,“手术很成功。烂肉切干净了,残留能量也清除了大部分。”
“大部分?”柱子问。
“嗯。”山猫点头,“有些地方,能量扎得太深,强行清除可能会伤到心脏。医生留了一小部分,说慢慢会自己代谢掉。”
柱子没说话。
他知道,那“一小部分”,可能永远都代谢不掉。
“那箱子呢?”柱子问。
“在实验室。”山猫说,“局里已经在研究了。初步结果……有点怪。”
“怎么怪?”
“那东西,有活性,但没意识。”山猫说,“像是个……胚胎。或者说,种子。”
“种子?”
“嗯。”山猫点头,“它在缓慢地……生长。虽然很慢,但确实在变大。”
柱子心里一沉。
生长?
那岂不是……
“不过别担心。”山猫说,“局里加了更多层封印,它跑不出来。而且,它对你好像……很温顺。”
“温顺?”
“嗯。”山猫说,“研究的时候,它一直很安静。但你的血样送过去的时候,它突然动了一下,表面的纹路亮了。”
柱子不意外。
他早就感觉到了。
那东西,认他。
“老灰拿走的是什么?”柱子问。
山猫摇头:“不知道。监控只拍到他靠近箱子,但没拍到他拿什么。箱子打开检查过,里面的肉瘤……少了一小块。”
“少了一小块?”
“嗯。”山猫点头,“大概指甲盖大小。切口很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切掉的。”
柱子想起老灰留下的那句话:“东西我带走了。有缘再见。”
他到底想干什么?
“局里在找老灰。”山猫说,“但暂时没消息。他像是……消失了。”
柱子没再问。
他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胸口的伤,麻药劲过了,开始隐隐作痛。
但更让他不安的,是身体里残留的那点能量。
还有实验室里,那个正在生长的“种子”。
以及,不知去向的老灰。
事情,好像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