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尘沙,掠过北方龟裂的土地。
去罗州已连续八月未降甘霖,赤地千里,禾苗枯焦,连耐旱的灌木都蜷缩成灰扑扑的一团。
龟裂的田地上,绝望的农人跪在干硬的土块间,仰望着万里无云的、仿佛被烈焰炙烤过的天空,眼中只剩下死寂。
灾情如同燎原的野火,伴随着流民仓皇南逃的脚步,将恐慌与混乱一路蔓延至京畿周边。
玄京城的天空却依旧是高远的湛蓝,秋阳暖融,宫墙内依旧是一派秩序井然的景象。
然而,那份关乎数十万生民存亡的急报,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在朝堂之上激起了千层浪。
宣政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实质。
御案之上,那份来自去罗州的八百里加急奏报,沉甸甸地压在每个臣工的心头。
户部尚书率先出列,面色沉重地禀报了灾情的严峻,以及地方官仓已然见底的窘境。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声。
端坐于龙椅之上的顾玄夜,面色冷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
他目光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群臣,最终落在了珠帘之后那道模糊却挺直的身影上,眸色深沉难辨。
“众卿有何良策?”
他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帝王的威压。
短暂的沉默后,一位隶属顾玄夜嫡系、掌管刑名的官员出列,声音洪亮:“陛下,灾情如火,刻不容缓!臣以为,当立即下旨,严令周边丰裕州府,即刻调拨粮草,火速运往灾区!若有延误或推诿者,以抗旨论处,严惩不贷!”
此议一出,立刻得到不少官员,尤其是看重效率和律法的官员附和。
此法简单直接,能在最短时间内筹集到大量粮食,稳定局势。
珠帘之后,江浸月微微蹙起了眉。
她能想象这道旨意下达后,周边州府会如何执行——必然是层层加码,强硬征收,甚至不惜动用武力。
如此一来,灾区或许能暂时得到喘息,但那些被强行征粮的州府,百姓何辜?
恐怕会激起新的民怨,酿成更大的动荡。
这与剜肉补疮何异?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清冷的声音透过珠帘,清晰地传入大殿:“陛下,臣妾以为,此法或可解燃眉之急,然恐非长久之计,更易滋生后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珠帘之上。
皇后再次干政,且直接反驳了陛下心腹提出的方略。
顾玄夜敲击扶手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锐利地投向珠帘:“哦?皇后有何高见?”
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江浸月端坐着,无视那些或探究或不满的视线,缓缓道:
“强行征调,虽可得粮,却失民心。被征州府百姓亦需生存,强行索取,恐致怨声载道,若被有心人利用,恐生变乱。且此法只解一时之渴,未触及根本。去罗州连年干旱,水利不修,纵此次度过,来年依旧堪忧。”
她顿了顿,感受到顾玄夜目光中的压力,却依旧继续:“臣妾以为,可三管齐下。其一,开放京畿及周边皇家直属粮仓,率先调拨部分存粮,以解燃眉,彰显天家仁德。”
“其二,由朝廷出面,动员江南富商捐粮,许以未来盐引或其它便利为补偿,商贾重利,亦明大义,此法可筹得大量粮草,且不伤及普通百姓。”
“其三,亦是关键——派遣得力干员前往灾区,并非单纯放粮,而是组织尚有气力的灾民,以工代赈,兴修水利,开挖深井,既可安抚民心,又能为来年抗旱打下根基,此乃长治久安之策。”
她的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层层递进,将一项短期救济方案提升到了长远治国的高度。
殿内不少出身寒门或较为务实的官员,如被江浸月提拔的陆文渊等人,眼中都露出了赞同和深思的神色。
就连一些老成持重的勋贵,也不由自主地微微颔首。
然而,顾玄夜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皇后此言,未免过于理想,且缓不济急!”
他声音微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开放皇家粮仓?动辄牵扯内帑,且数量有限,于事何补?动员商贾?商人逐利,锱铢必较,往来扯皮,要耗费多少时日?等到他们的粮食运到,灾区早已饿殍遍野!以工代赈?灾民饥肠辘辘,哪有力气去兴修水利?简直是妇人之仁!”
他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最终定格在珠帘上,语气斩钉截铁:“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朕意已决,即刻下旨,命周边三州,十日内,筹集粮草五十万石,火速运往去罗州!违令者,严惩不贷!退朝!”
“陛下圣明!”
支持强硬政策的官员齐声高呼,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
江浸月坐在珠帘之后,看着顾玄夜决绝离去的背影,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她知道自己无法改变他的决定。
他信奉的是绝对的掌控和效率,为了达到目的,可以牺牲一部分人的利益,甚至……人心。
退朝后,圣旨以最快的速度发了出去。
如同江浸月所预料的那般,周边三州闻风而动,为了完成皇命,官吏们手段尽出,强硬摊派,甚至直接闯入民户搜刮存粮。
一时间,怨声载道,不少原本还算安稳的地区,也陷入了恐慌与不满之中。
虽然粮食确实在短期内被强行征集,运往灾区,暂时遏制了最严重的饥荒,但沿途已是民怨沸腾。
而在这股由皇权强行推动的救灾洪流之外,另一股细流,却在悄无声息地流淌。
凤仪宫内,灯火常明。
江浸月屏退了寻常宫人,只留下了蕊珠和云卷。
云卷穿着藕荷色的宫装,眉眼低垂,比几年前更多了几分沉静,只是那份沉静下,似乎藏着一丝难以化开的怅惘和依旧关注着帝王动向的本能。
她安静地站在一旁,听着皇后的吩咐。
“蕊珠,去将本宫私库中那几匣子用不上的东珠、翡翠头面,还有前年收的那对羊脂玉如意清点出来。”
江浸月的声音平静无波。
蕊珠应声而去。
云卷微微抬眼,有些讶异。
那些都是皇后娘娘的体己,价值不菲。
江浸月目光转向云卷:“云卷,你心思细,认得几个可靠的、与宫外有联系的太监或嬷嬷。本宫欲将这些物件悄悄变卖,换成银钱。”
云卷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垂首道:“娘娘是想……赈灾?”
她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
陛下不是已经下令强行征粮了吗?
“陛下之策,解的是去罗州的燃眉之急。”
江浸月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但被强行征粮的三州百姓何辜?他们失了口粮,今春如何播种?如何活下去?本宫能力有限,救不了所有人,但能救一个,是一个。”
云卷看着皇后清瘦而坚定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曾是顾玄夜安排的眼线,心底深处对那位冷峻的帝王怀着一份难以言说的倾慕。
可这些年在凤仪宫,她亲眼看着皇后如何一步步走来,如何在陛下的猜忌与掌控下,依旧保持着这份不合时宜的“仁心”。
此刻,听着皇后要用自己的体己去弥补陛下政策带来的创伤,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底翻涌。
“奴婢……明白了。”
云卷低声应道,
“奴婢认得尚衣监一位退休出宫的老嬷嬷,她侄子开着当铺,为人还算稳妥。”
“好。此事交由你去办,务必隐秘。”
江浸月转过身,目光清澈而坚定,
“换得的银钱,不必经手内务府,直接通过陆文渊郎中的人,设法购买成粮食、药材和粮种。重点不在去罗州,而在那被征粮的三州交界、受灾最重的几个乡镇,特别是那些失去了壮劳力、只有老弱妇孺的人家。”
她又对刚刚清点完物品回来的蕊珠吩咐:“你去联系崔掌事,让她通过命妇间的渠道,留意可有江南来的商队,看看能否用本宫的另一部分体己,直接换取一些易于储存的杂粮,绕过官道,悄悄运过去。”
她的指令清晰而周密,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
她无法在朝堂上与他正面抗衡,但她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守护那些被帝国机器碾过的、微小的生命,去播撒一丝名为“仁政”的火种。
云卷领命而去,脚步比平时略显沉重。
她穿过熟悉的宫道,心中却不再平静。
陛下要的是江山稳固,手段酷烈;皇后要的是人心安稳,润物无声。
她夹在其中,那份对陛下的隐秘心思,与日复一日被皇后言行浸染的认知,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
而江浸月,则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研墨提笔。
她不能明着反对皇帝,但她可以写信给一些她了解的地方官员,或者通过崔莹莹整理的渠道,将“以工代赈”、“兴修水利”的理念,以及一些具体的方法,不着痕迹地传递出去。
她知道,总会有人听得进去,总会有人愿意尝试。
于是,在顾玄夜雷霆万钧的救灾行动之外,一场无声的救助悄然展开。
由皇后变卖首饰换来的粮食和药材,如同黑暗中的萤火,通过隐秘的渠道,星星点点地洒落在那些被皇命刮走最后希望的土地上。
当那些面黄肌瘦的老人和孩童,领到那带着微温的、并非来自冰冷征调令的米粮时,口中喃喃感念的,往往是那位深居宫中、却仿佛菩萨般心肠的“皇后娘娘”。
消息零零散散,通过不同渠道传回宫中,自然也传到了顾玄夜的耳中。
他站在乾元殿高高的台阶上,望着远处宫墙外灰蒙蒙的天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效率,暂时稳定了灾区的局势。
然而,他失去的,是三州百姓的民心,而江浸月,却在无声无息中,将那份失去的民心,一点点拾起,捂在怀中。
这不是刀光剑影的对抗,却比任何对抗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逐渐收紧的束缚。
她像水,柔软却无孔不入,用她的方式,证明着她的理念,无声地在他用强权建立的威信上,刻下了一道道难以磨灭的裂痕。
这场政令之争,没有赢家,却也……没有输家。
只是在帝国的根基处,埋下了一颗关于“王道”与“仁政”的,注定要长期博弈的种子。
而民心的向背,正在这惊心动魄的无声较量中,悄然偏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