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午后，阳光透过尚宫局支摘窗上糊着的浅碧色软烟罗，变得柔和而温驯，静静流淌在堆满卷宗典籍的紫檀木大案上。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书卷特有的墨香，混合着窗外偶尔飘来的、几近凋零的玉兰残存的淡雅气息，营造出一种与世隔绝般的宁静与肃穆。
崔莹莹端坐于大案之后，身姿挺拔如修竹。
她如今已是掌事，穿着深青色的女官服制，头发一丝不苟地挽成规整的发髻，仅簪一支素银扁方，通身上下并无多余饰物，唯有眉宇间那份日渐沉淀的干练与锐利，彰显着她的地位与心性。
她面前摊开着厚厚一叠账册，是关于去罗州旱灾后续赈济款项使用的复核文书。
纤长的手指握着紫毫，在一行行数字间快速掠过，偶尔在某处停顿，朱笔轻点，留下娟秀却有力的批注。
她的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全神贯注。
两个低阶女官垂手侍立在旁，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她们是刚调入尚宫局不久的新人，对这位以能力超群、要求严苛着称的上司，既敬佩又畏惧。
“这里，”
崔莹莹忽然开口，声音清冷，指尖点在一处账目上，
“采买药材的单价，比市价高出半成。虽说灾情紧急，物价或有浮动，但亦需核查清楚，是否有经办人中饱私囊，或是供应商坐地起价。去，调取同期太医院和京城几家大药房的采购记录来比对。”
“是。”
一名女官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上前接过那页账目，脚步轻快地退出去办理。
另一名女官见状，趁机奉上一杯刚沏好的热茶，陪着小心道：“崔掌事辛苦了，喝口茶歇歇吧。这些琐碎账目，劳您亲自复核。”
崔莹莹接过茶盏，并未立刻饮用，目光依旧停留在账册上，淡淡道：“事关灾民性命与朝廷钱粮，再琐碎也马虎不得。皇后娘娘将尚宫局交予我，便是信我能厘清这些‘琐碎’，确保每一分银钱都用在刀刃上，不被蠹虫侵蚀，亦不被无能之辈浪费。”
她提到“皇后娘娘”时，语气里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敬意。
那女官察言观色，连忙附和：“崔掌事说的是。皇后娘娘仁德，心系灾民，更是明察秋毫。若非娘娘坚持暗中接济，那些被征粮的州县，还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她话未说完，崔莹莹的眼神便锐利地扫了过来，带着警示的意味：“慎言！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朝廷赈灾亦有大政方针。皇后娘娘仁心，乃是体恤陛下忧劳，查漏补缺，为陛下分忧。此话在外不可乱说，明白吗？”
那女官被她眼神一慑，顿时脸色发白，连连称是，不敢再多嘴。
崔莹莹看着她惶恐的样子，心下微叹。
她何尝不知，皇帝那强行征粮之策，虽见效快，却后患无穷。
而皇后娘娘，动用自己的体己，变卖首饰，暗中筹粮，安抚被波及的百姓，这才是真正为国为民、深谋远虑之举！
可这道理，这深宫之中，又有几人能懂？几人敢言？
她不由得想起几日前在整理后宫用度时，听到两个负责洒扫的粗使太监在墙角嘀咕。
一个说：“……听说陛下为了去罗州的灾情，发了好大的火，连林丞相都挨了训斥。”
另一个压低了声音回道：“可不是嘛！不过……我听说皇后娘娘好像私下里贴补了不少银子去买粮呢，真是菩萨心肠……”
当时，崔莹莹脚步一顿，并未现身，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对皇后娘娘默默付出的心疼，更有对那些只知畏惧皇权、却不识真佛的愚昧之人的鄙夷。
陛下？陛下若真有算无遗策，又何须娘娘在后面劳心劳力，甚至变卖嫁妆来弥补他政策留下的窟窿？
这天下，若没有娘娘在暗中平衡、查漏补缺，他顾玄夜的江山，岂能坐得如此安稳！
这念头如同野草，在她心底疯狂滋长，带着一种偏执的忠诚与扞卫之意。
在她眼中，江浸月已不仅仅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更是一位智慧超群、胸襟广阔、忍辱负重的明主。
娘娘的每一个决策，无论是朝堂上的据理力争，还是暗中的巧妙布局，都是那般英明正确，无可指摘。
任何对娘娘的质疑，哪怕只是流露出一丝不满，在她听来都如同亵渎。
这时，云卷端着一个小巧的食盒走了进来。
她如今依旧是凤仪宫的大宫女，但与崔莹莹之间，因着各自立场和心思的微妙不同，总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疏离。
“崔掌事，”
云卷将食盒放在案几一角，声音温和，
“娘娘见您近日操劳，特意让御膳房炖了冰糖燕窝，命我送来。娘娘说，账目虽要紧，但也需爱惜身子。”
崔莹莹连忙起身，面向凤仪宫方向微微屈膝：“劳娘娘挂心，臣感激不尽。”
她看向食盒，目光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清明，
“云卷姐姐，娘娘此刻可在宫中？可还安好？”
她敏锐地察觉到云卷眉宇间一丝难以掩饰的倦色。
云卷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娘娘在翻阅各地送来的密报，是关于那三州民怨的……陛下今日早朝，似乎又因漕运之事动了怒，心情不佳，晚膳都没用几口便回了紫宸宫。”
崔莹莹的心猛地一沉。
陛下心情不佳，娘娘便要承受更多的压力与审视。
她几乎能想象到娘娘独自在灯下批阅文书时，那挺直却单薄的背影。
一股无名火在她胸中窜起，烧得她五脏六腑都难受。
陛下凭什么？凭什么他将朝政弄得怨声载道，却要让娘娘来分担他的怒火与后果？
她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对云卷道：“请姐姐回禀娘娘，莹莹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娘娘所托。也请娘娘务必保重凤体。”
送走云卷后，崔莹莹再无心思看账。
她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那几株开败的玉兰，残破的花瓣在风中无力飘落。
她的拳头在袖中悄悄握紧。
必须做点什么。
必须让娘娘知道，她的付出，有人懂得，有人铭记，有人愿誓死追随。
她回到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沉吟片刻，开始奋笔疾书。
这不是奏章，而是一份更为详实、条理清晰的陈情与分析。
她将以尚宫局的名义，结合核对账目时发现的问题，以及通过隐秘渠道了解到的三州民情，详细阐述强行征粮政策带来的后续隐患，并再次委婉地强调“藏粮于民”、“兴修水利”的重要性。
她要用最无可辩驳的数据和事实，来佐证皇后娘娘当初在朝堂上提出的方略是何等正确与必要。
她知道这份东西未必能直接呈递御前，但可以通过崔莹莹自己经营的一些渠道，巧妙地让那些支持皇后理念、或处于中立位置的官员看到。
她要一点点地，为皇后娘娘积聚声望，扭转不利的舆论。
正当她全神贯注书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内侍尖细的呵斥声。
崔莹莹眉头一皱，放下笔，走了出去。
只见尚宫局院门口，掌管御马监的一个太监首领，正指着一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太监厉声训斥：“……瞎了你的狗眼！冲撞了韩将军的马匹，惊了将军的坐骑，你有几个脑袋够砍？！韩将军可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刚办了去罗州的差事回来，正是得意的时候！”
那小太监吓得面无人色，连连磕头求饶。
那首领太监犹自不解气，啐了一口道：“哼，如今这宫里，有些人仗着几分权势，连带着手下的阿猫阿狗都不懂规矩了！真以为能翻了天去？”
这话指桑骂槐的意味太过明显。
谁不知道崔掌事是皇后娘娘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韩锋则是陛下推行强硬政策的得力干将。
这分明是在借题发挥，打压皇后一系的势力。
周围的宫人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崔莹莹面色瞬间冷了下来，她缓步上前，目光平静地看向那首领太监：“王公公，何事在此喧哗？惊扰了尚宫局清净。”
那王公公见是她，气焰稍稍收敛，但语气依旧不善：“崔掌事，您来得正好。您手下的人不懂规矩，冲撞了韩将军，咱家正替您教训呢！”
“哦？”
崔莹莹目光扫过地上那小太监，又看向王公公，
“是如何冲撞的？可有损伤？若真有错，尚宫局自会按宫规处置，不劳王公公越俎代庖。至于韩将军……”
她语气微微一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峭，
“韩将军为陛下办差辛苦，自有陛下嘉奖。但宫规森严，天子脚下，无论何人，皆需遵守。莫非王公公以为，得了陛下差事，便可在这宫禁之内，纵马疾驰，罔顾他人安危了不成？若真惊了马，伤了人，恐怕韩将军也担待不起吧！”
她一番话，不卑不亢，既护住了自己人，又将问题的焦点从“冲撞”引向了“纵马宫禁”的更严重过错上，隐隐还有指责韩锋恃宠而骄之意。
王公公被她堵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要反驳，却又抓不住把柄。
谁不知道皇后娘娘如今虽与陛下时有龃龉，但地位依旧稳固，这崔莹莹更是娘娘面前第一得意之人，不好轻易得罪。
他只得悻悻地瞪了地上小太监一眼，甩下一句：“哼！咱家懒得与你计较！走着瞧！”
便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崔莹莹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冰冷。
她吩咐人将那小太监扶起，安抚了几句，命其日后当心，便转身回了值房。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深深吸了一口气。
刚才强撑的气势松懈下来，才感到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但她的眼神却愈发坚定，甚至燃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火焰。
陛下的人，已经开始明目张胆地挑衅了。
他们轻视娘娘，诋毁娘娘的仁政。
这绝不容忍！
在她心中，江浸月的形象愈发高大光辉，如同浊世中唯一的明灯。
而顾玄夜，那个曾经她或许也怀有一丝敬畏的帝王，如今在她看来，不过是仗着权势、行事酷烈、需要娘娘不断在后面弥补过失的……庸主。
“娘娘……”
她低声喃喃，仿佛宣誓一般，
“莹莹绝不会让任何人，玷污您的声誉，动摇您的地位。这天下，合该由您这般明睿仁德之人来执掌……”
这份绝对拥护，已然在她心底扎根，生长，并将在未来的风浪中，展现出它偏执而强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