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来得总是有些猝不及防。
前一刻还是阳光熹微,转眼间便是乌云四合,细密如织的雨丝便飘飘洒洒地落了下来,打在御花园的碧瓦朱甍、奇花异草上,溅起一层朦胧的水雾。
空气里弥漫开泥土的腥甜与花草被雨水洗涤后的清新气息,原本喧闹的园子顷刻间安静下来,只余下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湖面、叶片,如同一曲单调却宁神的乐章。
崔莹莹却无暇欣赏这雨中美景。
她怀中紧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紫檀木长匣,里面装着一份皇后娘娘急需调阅的、关于淮南盐场最新勘验的图册与文书。
娘娘与陛下因盐铁新政之事,近日关系愈发微妙,这份文书或许能助娘娘在下次廷议中占据更多主动。
她不敢假手于人,只得亲自跑这一趟。
从尚宫局到凤仪宫,若走大路,需绕行甚远。
眼看雨势渐大,崔莹莹心急如焚,生怕耽搁了娘娘的正事,便决定抄近路,穿过御花园,越过那座横跨在引流活水渠上的汉白玉拱桥。
雨中的石桥格外湿滑,青苔在湿润的空气里滋生出隐秘的危机。
崔莹莹一手紧抱木匣护在胸前,一手微微提起略显繁复的深青色女官裙摆,脚步匆忙。
她全神贯注地看着脚下,生怕滑倒,更怕怀中的文书有失。
然而,越是担心什么,便越来什么。
就在她行至桥拱最高处时,鞋底一个打滑,重心瞬间失衡!
“啊!”
她短促地惊呼一声,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旁边歪去,手臂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却只捞了一把冰凉的空气。
“噗通——”
水花四溅。
幸好这引水渠为了景观雅致,挖得并不深,仅及成人腰际。
但猝不及防的落水,依旧让崔莹莹瞬间浑身湿透,冰冷的渠水激得她一个哆嗦,呛咳了几声。
满头珠翠歪斜,精心梳理的发髻也散乱开来,几缕湿发黏在脸颊颈侧,狼狈不堪。
然而,即便在落水的瞬间,她依旧本能地将那只紫檀木匣高高举过头顶,死死护住,未曾让它沾到半点污水。
正当她又冷又窘,试图从齐腰深的水中挣扎着站起,爬上岸边时,耳边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明显兴味的轻笑。
崔莹莹动作一僵,羞愤瞬间涌上心头。她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岸边,一株垂柳如烟似雾的绿绦下,斜倚着一位年轻男子。
他并未撑伞,只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暗纹锦缎常服,身形颀长,姿态慵懒。
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与发梢,他却浑不在意,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水中狼狈的她,唇边那抹笑意尚未完全敛去,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倜傥。
崔莹莹从未在宫中见过此人。
看他衣着气度,绝非寻常侍卫或内官,倒像是哪位宗室子弟。
可这般闲适地出现在雨后御花园,还如此无礼地旁观她落水……简直……简直岂有此理!
她此刻浑身湿透,薄薄的夏衣紧紧贴在身上,曲线毕露,更是羞得无地自容。
也顾不得分辨对方身份,心中又急又气,手脚并用地爬上岸,也来不及拧干衣裙上的水,抱着那只完好无损的木匣,几步冲到那男子面前。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脸颊不断流淌,她气得脸颊绯红,一双明眸因为怒气而格外晶亮,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尊卑,凑近他,压低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威胁意味,一字一顿道:
“你!你刚才……什么也没看见!若敢说出去,我……我定不饶你!”
她本想放些更狠的话,奈何实在冷得有些牙齿打颤,加之对方那似笑非笑的眼神让她莫名心慌,撂下这句自以为凶狠的警告后,也顾不上看对方反应,便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紧紧抱着怀里的木匣,沿着湿滑的小径,深一脚浅一脚地,落荒而逃。
湿透的裙裾沉重地拖曳在地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
看着她仓惶逃离的背影,那般狼狈,却又那般倔强地护着怀中之物,甚至还在最后虚张声势地“威胁”了他一番……
顾玄朗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线条优美的下巴,眼中兴味更浓,望着那抹消失在雨幕深处的青色身影,自言自语地轻喃:
“宫里何时……来了这么只张牙舞爪的小野猫?”
语气里满是发现了新奇玩物般的愉悦与探究。
一直默默跟在顾玄朗身后不远处、为他撑着伞的贴身侍卫,此刻才敢上前一步,低声道:“王爷,雨大了,仔细着凉。可要回府?”
顾玄朗摆了摆手,目光依旧望着崔莹莹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不急。去查查,刚才那位……是哪一宫的女官?瞧着倒是有趣得紧。”
他这位五王爷,向来是个闲散富贵的主儿,不爱掺和朝堂争斗,平生最大乐趣便是赏玩风月、寻觅趣事。
今日进宫本是向生母容太妃请安,顺道逛逛御花园,却没成想,竟撞见了这么一出意料之外的“好戏”。
那只湿漉漉却眼神凶狠、明明自身难保还死死护着东西的“小野猫”,倒是比他平日里见的那些温顺恭谨的闺秀、或是刻意逢迎的宫妃,有意思多了。
雨水依旧绵绵不绝,御花园中这一场意外的邂逅,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漾开的涟漪,或许将在未来,牵动起一段截然不同的命运丝线。
而此刻,抱着文书一路狂奔回凤仪宫的崔莹莹,只觉得自己倒霉透顶,恨不得将那个看了她笑话的登徒子瞪上千万遍,却不知,自己的模样早已落入他人眼中,并引起了不小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