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已然带上了几分燥意,吹过宫墙内纵横交错的甬道,卷起细微的尘土,却吹不散那日渐积聚的沉闷。
尚宫局所在的宫苑相对僻静,高大的宫墙投下大片阴影,隔绝了远处正殿的喧嚣,只余下廊下偶尔走过的宫人轻悄的脚步声,以及风吹过古柏枝叶发出的沙沙微响。
崔莹莹抱着一摞几乎要遮住她视线的卷宗,正沿着青石板路疾步而行。
这些是各地皇庄新送上来的夏税收支初核账本,皇后娘娘吩咐要尽快整理出概要,以备咨询。
她眉头微蹙,脑海中飞速盘算着几个账目存疑之处,脚下步伐不由得又快了几分,深青色的女官服制裙摆拂过地面,带起一阵微风。
这几日,她几乎将御花园落水那桩窘事抛在了脑后。
皇后娘娘与陛下因盐铁新政的博弈日趋微妙,尚宫局事务也愈发繁重,她实在无暇他顾。
只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会莫名想起那双带着戏谑笑意的桃花眼,以及自己当时那番毫无威慑力的“威胁”,便觉得耳根微微发热,暗骂自己当时真是昏了头。
正当她全神贯注于脚下之路与心中账目时,前方视线忽然被一道身影挡住。
崔莹莹下意识地往旁边一侧,想绕过去。
不料,那人影也跟着移动,再次稳稳地挡在她面前。
她有些恼了,谁这么不长眼?
抱着沉重的卷宗,她勉强抬起头,正要开口——
目光撞入一双含笑的、带着几分熟悉玩味之意的桃花眼中。
是他!那个在御花园看她落水笑话的登徒子!
崔莹莹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直蔓延到耳根脖颈,抱着卷宗的手下意识地收紧,指节都有些泛白。
他怎么在这里?!
这里可是尚宫局附近,非相关人员不得擅入!
顾玄朗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今日他穿着一身月白云纹锦袍,玉冠束发,更显得面如冠玉,风流倜傥。
他目光扫过她因羞窘而绯红的脸颊,以及那摞高耸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卷宗,嘴角那抹笑意越发明显。
“这位女官,”
他开口,声音慵懒,带着一丝刻意的拖长,目光在她因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口掠过,最终落回她那双因怒气而格外明亮的眼睛上,
“行色匆匆,所为何事啊?”
崔莹莹又急又气,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她试图再次绕行,低声道:“请让开!”
顾玄朗却像是没听见,反而上前一步,离她更近了些,几乎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墨香和一丝少女特有的馨香。
他微微俯身,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那日在御花园,女官那句‘定不饶我’,好生厉害。不知……打算如何不饶我?”
他的语气充满了戏谑,分明是在故意逗弄她。
“你!”
崔莹莹气结,抬头瞪着他,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这登徒子,不仅看了她的笑话,如今还敢找上门来调戏!
她抱着卷宗,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声音虽低,却带着明显的怒意和警告:“登徒子!再不让开,我……我喊人了!”
她左右张望,希望能有路过的宫人解围。
顾玄朗看着她这副如同被惹恼了小兽般虚张声势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非但不退,反而觉得更有趣了。
他正想再说什么,身后尚宫局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出来的是尚宫局的掌事嬷嬷,一位姓钱的老宫人,在宫中资历颇深。
她本是出来吩咐小宫女去取些东西,一抬头,恰好看到站在院门口的两人,尤其是看清了那位身着常服、气质清贵的年轻男子时,脸色猛地一变。
钱嬷嬷几乎是小跑着上前,也顾不得崔莹莹,连忙对着顾玄朗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十二分的恭敬与惶恐:“奴婢参见五王爷!不知王爷驾到,有失远迎,还请王爷恕罪!”
五……王爷?
如同晴天一道霹雳,直直砸在崔莹莹头顶。
她整个人瞬间僵住了,仿佛被冻在了原地。
抱着卷宗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怀中的账本似乎有千斤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脸颊上的红潮迅速褪去,转为一种失血的煞白。
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五王爷”三个字在嗡嗡作响。
他……他竟然是五王爷顾玄朗?!
那个传说中风流闲散、不理朝政的五王爷!
自己那天……不仅在他面前落水出丑,还……还威胁了他?!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后怕瞬间攫住了她,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顾玄朗将崔莹莹瞬间煞白的小脸和微微发抖的手尽收眼底,心中那份恶作剧得逞的快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心情大好,却故意不看崔莹莹,只是对诚惶诚恐的钱嬷嬷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嬷嬷不必多礼,本王只是随意走走,碰巧路过此地。”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再次扫过那个僵立如木偶的身影,轻笑一声,那笑声如同羽毛般轻轻搔过人的心尖,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看来尚宫局事务繁忙,本王就不打扰了。”
说罢,他不再停留,拂了拂衣袖,转身,翩然离去。
那月白色的身影在初夏的日光下,显得那般潇洒不羁,却又带着皇家与生俱来的尊贵与疏离。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钱嬷嬷才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虚汗,转头看向还愣在原地的崔莹莹,皱了皱眉:“崔掌事,你方才……没冲撞了五王爷吧?”
崔莹莹猛地回过神,抱着卷宗的手指用力到泛白,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没……没有。只是……只是偶遇,问了句路。”
钱嬷嬷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也没再多问,只嘱咐道:“五王爷身份尊贵,性子虽随和,但也不是我等能怠慢的。日后见了,需得格外恭敬才是。”
说完,便摇摇头,转身回了尚宫局。
崔莹莹独自站在原地,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她苍白失色的脸上。
怀中的卷宗沉甸甸的,提醒着她现实的职责,可脑海里却反复回荡着顾玄朗那戏谑的眼神和低沉的笑声,以及钱嬷嬷那句“五王爷”。
她怎么会……惹上这样一个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夹杂着几分难以言喻的、被身份差距狠狠碾压的窘迫,如同藤蔓般缠绕上她的心头。
这只“小野猫”,此刻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后颈,再也“张牙舞爪”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