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玄京城，终于迎来了一场像样的大雪。零点墈书 无错内容
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无声地覆盖了朱红宫墙、琉璃碧瓦，将连日来的阴霾与肃杀暂时掩埋在一片纯净的素白之下。
天地间万籁俱寂，唯有寒风卷着雪沫，偶尔掠过檐角，发出低沉的呼啸。
殿宇的飞檐下挂满了晶莹的冰凌，如同垂落的泪珠，在朦胧的天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然而，这份冬日特有的宁静，却被乾元殿内弥漫的紧张与焦虑彻底打破。
顾玄夜病倒了。
积年的劳碌，北伐时殚精竭虑的筹划，凯旋后与江浸月那场彻底崩裂的冲突所带来的郁结怒火，以及这数月来试图彻底掌控朝局却处处感受到无形掣肘的无力感
种种情绪与压力交织叠加，如同不断累积的冰雪，终于压垮了这根一直紧绷着的、属于帝王的坚韧神经。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来势汹汹，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就将他击倒在床。
起初只是低热咳嗽，他尚能强撑着处理政务，但不过两三日，病情便急转直下，转为持续的高热，意识也渐渐模糊不清。
乾元殿内，药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与熏香的暖意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沉闷而令人心慌的气息。
数名太医轮流守在殿外，低声商议着脉案，脸上写满了凝重与惶恐。
陛下脉象浮紧，热度久缠不退，加之似乎心绪极度郁结，导致邪热内陷，情况颇为棘手。
高顺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花白的头发似乎更白了几分。
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龙榻边，看着那个平日里威严冷峻、仿佛无所不能的帝王，此刻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紧闭着眼，眉头却死死拧成一个结，即使在昏睡中，也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不时发出模糊而压抑的呓语。
“陛下陛下您喝点药”
高顺小心翼翼地试图扶起顾玄夜，喂他喝下刚煎好的、浓黑如墨的汤药。
“滚都给朕滚开”
顾玄夜猛地挥动手臂，力道竟出乎意料的大，险些将药碗打翻。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高热病人特有的烦躁与虚弱，
“朕没事”
“陛下！”
高顺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要跪下来，
“您龙体要紧啊！老奴求您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前朝后宫。
朝堂之上，顿时暗流涌动。
以陆文渊、赵明轩为代表的官员，虽表面沉稳，但奏事时言辞间明显多了几分谨慎与试探，许多原本需要皇帝决断的事务被暂时搁置，政务流转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他们并非有意拖延，而是深知此刻任何大的决策都可能引发不可测的后果，更担心有人会趁陛下病重之际兴风作浪。
几位宰相不得不站出来，竭力维持着朝局表面的稳定。
而一些原本就对顾玄夜强力集权、或对皇后被囚心存不满的势力，则开始悄然活跃，各种猜测和流言在私下里悄然传播。
后宫之中，更是人心惶惶。
英妃赵燕儿、德妃周静仪等人，虽未必真心担忧皇帝，却也明白自身荣辱系于帝身，纷纷派人打探消息，或亲自前往乾元殿外请求侍疾，皆被高顺以“陛下需要静养”为由拦了回去。
苏雪见在自己的宫室内坐立难安，她既担心皇帝的病情会影响朝局稳定，更揪心于那个被囚禁在凤仪宫的人。
她远远望着乾元殿的方向，双手合十，默默祈祷，只盼这场风波能尽快过去。
睿王府内，崔莹莹放下手中核对了一半的商路账目，眉宇间染上一抹忧色。
她看向一旁看似悠闲品茶、实则眼神锐利的顾玄朗：“王爷，陛下这一病”
顾玄朗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淡淡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宫里宫外，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呢。皇后娘娘那边可有动静？”
崔莹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复杂：“凤仪宫守卫森严，消息难通。但以娘娘的心性，只怕早已洞若观火。”
凌风在府中接到陛下病重的消息时，正在擦拭他的佩剑。
他的手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平稳。
他没有像其他武将那样急于表忠心前往探视，只是沉默地加强了京畿各处的巡防，尤其是皇城周边的警戒。
他知道，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也是那个人或许会希望他做的——维持稳定，防止任何可能的乱象。
只是，在无人看到的角落，他紧蹙的眉头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既为君忧，亦为那个被困深宫的她忧。
在一片混乱与焦虑中，一个谁也无法回避的问题浮出水面——国本。
陛下无子，若真有个万一这万里江山，该由谁继承？
各种隐晦的提议开始在少数重臣之间传递，有人提议从宗室近支中择贤而立，有人则旧事重提，暗示或许应缓和与皇后的关系暗潮汹涌，仿佛只待那最后的堤坝溃决。
就在这山雨欲来风满楼之际，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旨意从哪乾元殿传出——召皇后江浸月，前往乾元殿探视。
旨意是高顺顶着巨大的压力，在顾玄夜又一次陷入昏沉、死死抓着他的手腕、无意识地反复喃喃着“月月”之后，咬牙决定的。
他深知此举僭越，但他更怕陛下若真有什么不测，连最后一面他不敢想下去。
或许，只有那个人，才能唤回陛下的一丝清明？
当传旨太监来到凤仪宫，宣读完旨意时，连那些被指派来监视的、面无表情的宫女都露出了惊诧的神色。
江浸月正在临窗抄写佛经，闻旨，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汁落在雪白的宣纸上，缓缓氲开。
她抬起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情绪。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表露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放下笔，整理了一下素雅的衣袍，淡淡道：“本宫知道了。”
在无数道或惊疑、或复杂、或担忧的目光注视下，江浸月时隔数月，第一次踏出了凤仪宫的宫门。
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的轻响，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她微微眯了眯眼，适应着外面久违的天光。
禁军们依旧肃立，但看向她的眼神，却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意味。
乾元殿内，药味更浓。
江浸月缓步走入内室，高顺如同看到救星一般，红着眼圈，无声地行了个礼，便带着所有宫人退到了外间，轻轻带上了门。
龙榻之上，顾玄夜静静地躺着，失去了平日里的凌厉与压迫感，显得异常脆弱。
他的脸色苍白，唯有颧骨处因高热而泛着异样的红晕，呼吸急促而灼热，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
江浸月走到榻边，静静地站立片刻，目光落在他紧蹙的眉心和干裂的嘴唇上。
她拿起旁边温水中浸着的软巾，拧干，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谈不上冷漠，轻轻替他擦拭去额角的汗珠。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离开他额头的瞬间，一只滚烫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江浸月身体一僵，却没有挣脱。
顾玄夜依旧紧闭着眼，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梦魇之中。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模糊而破碎的呓语：“别别走江山不要了朕朕只要你”
他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脆弱与哀求，像一个迷失在黑暗中的孩子。
然后，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更加清晰地、带着令人心碎的颤音，喃喃唤道：“浸月月儿别走求你”
不是“皇后”，不是“江氏”，而是“浸月”，是“月儿”。
是他最初动心时，曾在她耳边低语过的亲昵称呼，是剥去了所有帝王光环与怨恨纠葛后，最本真的渴望与挽留。
江浸月猛地怔住。
她低头，看着被他死死攥住的手腕，那里传来他滚烫得不正常的体温，以及那无法作伪的、绝望的力度。
她看着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英俊面容，听着那一声声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求。
一直笼罩在她脸上的、那层仿佛永恒不变的冰冷漠然，在这一刻，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裂痕。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眼神深处，某种坚硬的东西，似乎被这病榻旁毫无防备的真言，悄然触动了一下。
那动容极其短暂，短暂到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真正意识到。
她依旧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他紧紧抓着，仿佛抓着生命中最后一根稻草。
殿外风雪呼啸，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这对纠缠半生、爱恨交织的帝后，在这病榻之前，维持着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平衡。
良久，她终是极轻、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那叹息，轻得像窗外落下的雪，转瞬便消散在浓重的药气与暖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