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京的初冬,总来得猝不及防。
几场凛冽的北风过后,太液池边最后一点残荷的枯梗也被清理干净,池水呈现出一种冰冷的黛青色。
万物凋零,唯有松柏依旧苍翠,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顽强地挺立着。
宫人们早早换上了厚实的冬衣,殿宇内也升起了暖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驱散着无处不在的寒意。
就在这万物敛藏的时节,位于皇宫东北角的澄瑞堂,却因“弘文馆”的正式开馆,而焕发出一种内敛而蓬勃的生机。
殿宇修缮一新,既保留了皇家气度,又添了几分书卷的清雅。
馆内窗明几净,巨大的书架上分门别类摆满了经史子集、地理志异、乃至算学水利等各类书籍。
最引人注目的,是悬挂在正堂墙壁上的那幅巨大的、精心绘制的《大宸寰宇全图》,以及旁边陈列的简易天体仪、各地物产样本柜。
这里不像一个传统的书房,更像一个微缩的、等待探索的天下。
开馆那日,仪式庄重却不奢华。
顾玄夜亲自莅临,看着焕然一新的馆舍和精心准备的教具,眼中流露出满意的神色。
皇长子顾宸,作为众皇子之首,身穿特制的小小皇子常服,站在最前方,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做出稳重的模样,但那双酷似其母的明亮眼眸里,充满了对未知环境的好奇与兴奋。
二皇子顾晙刚满三岁,由乳母牵着,懵懂地站在哥哥身后。
三皇子顾昕与德妃所出的小公主亦在其列,唐婕妤唐芷柔亲自将儿子送到馆前,细细叮嘱,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那气派非凡的弘文馆牌匾,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此外,还有几位挑选出来的、年龄相仿的宗室近支子弟,一同入馆,使得这皇家学馆,更添了几分生气。
顾玄夜简单训勉了几句,无非是“用心向学”、“兄友弟恭”、“将来辅佐社稷”之类的套话,但目光扫过顾宸时,那份期许与骄傲,却是毋庸置疑的。
仪式结束后,他便起驾回了乾元殿,将这片崭新的天地,留给了年轻的学子与他们的师长。
弘文馆的日常,很快便步入正轨。
清晨,馆内便会响起朗朗的读书声,是《论语》、《孟子》等经典。
负责基础经学的,是一位德高望重、学问扎实却并不迂腐的老翰林,他讲授时,更重义理阐发,而非死记硬背。
而真正让皇子们,尤其是顾宸感到新奇与投入的,是那些“新学”课程。
当沈知白站在那幅巨大的寰宇全图前,手指划过蜿蜒的山脉、奔腾的江河,讲述着何处是兵家必争之地,何处物产丰饶,何处又与邻邦接壤、需谨慎交往时,顾宸总是听得最专注的一个。
他会提出许多问题:“沈太傅,为什么这条河经常泛滥?”“这座关隘看起来很难攻打,历史上有人成功过吗?”沈知白总会耐心解答,并结合史实,引申出治水、戍边、邦交的道理。
渐渐地,顾宸看那舆图,不再只是山川符号,而仿佛能看到其背后流动的兵力、钱粮与人心。
唐明礼的经济课则更为“接地气”。
他不用艰深术语,而是用讲故事的方式,描述一个农户如何春种秋收,如何缴纳赋税,商人如何南货北运,市井百姓如何为柴米油盐操心。
他会拿出简单的算盘,教皇子们计算一县之地的粮赋,理解“仓廪实而知礼节”的含义。
顾宸曾好奇地问:“唐先生,为什么有时候丰收了,农夫反而好像不高兴?”唐明礼便借此引出“谷贱伤农”的道理,浅显地解释了市场与调控的初步概念。
这些知识,如同在顾宸心中埋下了关注民生的种子。
而所有课程中,最神秘、也最让顾宸期待的,是母后亲自讲授的“前朝兴亡鉴”。
这门课不在固定的课堂,有时在澄瑞堂的静室,有时甚至就在凤仪宫暖阁。
江浸月从不照本宣科,她端坐上首,姿态优雅,语气平静无波,如同在讲述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她讲夏商周秦的更迭,讲汉唐的盛世与隐忧,讲三国鼎立的权谋机变,讲南北朝的动荡纷争。
但她讲述的角度,极其独特。
分析强盛王朝时,她必强调君主的识人之明、纳谏之量,以及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的为政之道;
剖析衰亡之国时,她则重点揭示其君臣猜忌、外戚宦官专权、土地兼并、民不聊生的内在根源。
她会引用具体的史实,比如某个关键的决策如何因情报失误而酿成大祸,某个看似忠心的臣子如何在背后结党营私,后宫的一次争风吃醋又如何与前朝势力勾结,最终动摇国本。
她的话语里,没有任何关于自身经历的直白表述,但那些对情报的重视、对人心叵测的洞察、对平衡各方势力的强调、以及对民生根本的反复提及,无不深深烙印着她从青楼到敌国后宫,再到宸国权力顶峰的独特阅历与深刻领悟。
顾宸听得如痴如醉。
他年纪虽小,却天赋异禀,母后讲述的那些波澜壮阔的历史与精辟入里的分析,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理解这个复杂世界的一扇新窗户。
他开始不自觉地将母后讲授的道理,应用到平日的观察中。
看到内侍之间为了差事争执,他会想到母后讲的“制衡”;听到父皇与大臣讨论边境问题,他会下意识地去想舆图上对应的位置和母后分析过的类似案例。
一次,顾玄夜来弘文馆巡视,正逢休息,孩子们在院中玩耍。
他看到顾宸正拿着一根树枝,在沙盘上划拉着什么,走近一看,竟是在模拟一条河流的疏浚,还像模像样地跟身旁的宗室子弟解释:“这里要挖深,那里要加固,不然水大了会冲垮田地,就像母后讲的黄河决口一样……”
顾玄夜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只觉得儿子聪慧过人,竟能将史书知识与游戏结合,心中更是欣慰无比,对弘文馆的教育成效大为满意。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聪慧”背后,那悄然成型的思想烙印,并非源于枯燥的史书,而是来自他身边那个看似温婉平和、实则无时无刻不在布局的女人。
江浸月并不经常出现在弘文馆的日常教学中,但她无处不在。
通过沈知白、唐明礼等她亲自遴选并影响的讲师,她那套“经世致用”、“重视民生”、“洞察人心”、“平衡权术”的理念,正随着知识的传授,悄然渗透。
通过那门独一无二的“前朝兴亡鉴”,她的智慧、她的价值观、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与判断,正以一种系统而深刻的方式,构建着皇子们,尤其是顾宸的精神世界。
唐芷柔几次想通过儿子顾昕打探弘文馆内情,甚至暗中叮嘱儿子要讨好大皇子,但顾昕年纪尚小,回来也只能懵懂地说些“皇兄懂得真多”、“母后讲的故事很好听”之类的话,让她徒增焦虑。
德妃周静仪则更加沉默,她只希望女儿能在这种氛围下,平安长大,开阔些眼界便好。
苏雪见和崔莹莹等人,则隐隐看到了这弘文馆背后的深远意义,心中对江浸月的手段愈发钦佩。
寒冬渐深,澄瑞堂内却暖意融融。
烛光下,年幼的皇子们或读书,或习字,或围着讲师询问。
江浸月偶尔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馆外廊下,透过窗棂,静静地看着里面的景象。
她的目光,大多数时候,会落在顾宸身上。
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听着他逐渐条理清晰的发言,她的眼神深处,会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混合着复杂情感的微光。
她成功了。
或许不是所有皇子都能成为她期望的样子,但至少,在她倾注了最多心血的顾宸身上,她已经看到了自己思想的萌芽。
无论未来这万里江山由谁继承,无论朝堂风云如何变幻,这些帝国未来的主宰者们,他们的思想底色中,都已深深地镌刻上了属于江浸月的印记。
她或许不是他们所有人的生身之母,却正在成为他们精神世界里,那位无可替代的、塑造了他们世界观与价值观的“导师”。
她播下的种子,已然在这帝国的根基深处悄然发芽。
文脉所向,即是未来权柄所归。
窗外,夜色渐浓,寒风呼啸。
而弘文馆内的灯火,却仿佛照亮了一条通往未来的、幽深而漫长的道路。
江浸月转身,身影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平静无波。
她的棋局,从来不止于眼前这一隅,而是早已锁定了那遥不可及,却又仿佛触手可及的帝国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