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场雨来得猝不及防。
下午最后一节课时，天空还只是阴沉的铅灰色，等到放学铃响，细密的雨丝已经织成了水帘，敲打着教学楼走廊的玻璃窗，发出清脆又绵密的声响。
江浸月站在教学楼的廊檐下，看着雨水在水泥地上溅起一朵朵转瞬即逝的水花。
她没有带伞——早晨出门时天色尚好，天气预报只说“局部阵雨”，而她总是心存侥幸。
“要不要一起走？”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江浸月回过头，看见顾玄夜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衬得身形更加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专注地看着她。
“我……”
江浸月迟疑了一下。
“我的车停在东门。”
顾玄夜补充道，
“顺路。”
确实顺路。
他们住在同一个别墅区，从小学开始就经常一起上下学。
但自从楚天齐出现，江浸月已经很久没有和顾玄夜一起走过这段路了。
她看向教学楼外的雨幕，又看了看顾玄夜手里的伞，最终点了点头：“谢谢。”
两人并肩走进雨中。
伞不算太大，但顾玄夜把大部分空间都让给了她，自己的右肩很快就被雨水打湿了深色的水痕。
他们沉默地走过湿漉漉的梧桐道，落叶被雨水浸泡后贴在柏油路上，像一块块褐色的补丁。
“你最近瘦了。”
顾玄夜突然开口。
江浸月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吗？”
“有。”
顾玄夜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上周五物理测验，你有一道基础题做错了。那不是你的水平。”
江浸月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没想到顾玄夜连这种细节都注意到了。
“是因为他吗？”
顾玄夜继续问，语气平静，但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
“楚天齐。”
顾玄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雨水沿着伞骨滑落，在他们周围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
“你每天给他带早餐，送他昂贵的礼物，追在他后面问题——江浸月，这不像你。”
江浸月抬起头，对上了顾玄夜的眼睛。
他的瞳色是很深的黑，此刻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愤怒，像是失望，又像是一种近乎无力的悲伤。
“那我应该是怎样的？”
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发涩。
顾玄夜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浸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填满了这段空白。
“你应该……”
他最终开口，声音很低，
“是骄傲的。”
“是那个即使考第二也会说‘下次我会超过你’的江浸月。是那个在钢琴比赛上失误后，把自己关在琴房练到手指磨破也不肯认输的江浸月。”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不是现在这样……卑微地追着一个人跑，连他不要的早餐都舍不得扔。”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精准地刺进了江浸月心里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顾玄夜说中了——连她自己都厌恶这样的自己。
但她控制不住。
“你不懂。”
她别过脸，不让顾玄夜看见自己的表情，
“那种感觉……就像我欠了他什么，一定要还清才行。”
“你欠他什么？”
顾玄夜追问，
“你们才认识两个月。”
江浸月答不上来。
她能怎么说？
说我每天晚上都梦到他死在我面前？
说我总觉得我上辈子亏欠了他一条命？
这些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会觉得自己疯了。
“算了。”
顾玄夜看着她苍白的侧脸，最终叹了口气，
“上车吧。”
白色路虎停在东门外的临时停车区。
顾玄夜拉开车门，等江浸月坐进去后，才绕到驾驶座。
车里开着暖气，很快驱散了两人身上的寒气。
车子缓缓驶入雨中的车流。
顾玄夜专注地开着车，没有再说话。
江浸月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心里乱成一团。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凌香发来的消息。
【香香公主】：月月，放学没？我在星巴克写作业，要不要过来？请你喝热巧克力。
江浸月犹豫了一下，回复：【好，二十分钟后到。】
“送我去市中心的星巴克可以吗？”
她转头问顾玄夜。
顾玄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嗯。”
二十分钟后，车子在星巴克门口停下。
江浸月推开车门时，顾玄夜突然开口：“江浸月。”
她回头。
“别让自己太难受。”
他说完这句话，便移开了视线。
江浸月站在路边，看着白色路虎消失在雨幕中，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甩甩头，推开星巴克的玻璃门。
暖气和咖啡香扑面而来。
凌香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摊着几本习题册，正咬着笔杆皱眉思考。
看见江浸月，她立刻挥手：“月月！这里！”
江浸月走过去，脱下湿漉漉的外套，在对面坐下。
“给你点了热巧克力，加双倍奶油。”
凌香把杯子推过来，然后仔细打量着江浸月，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什么。”
江浸月捧着温热的杯子，掌心传来的暖意让她稍微放松了些，
“就是有点累。”
凌香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凑近，压低声音：“又是因为楚天齐？”
江浸月默认了。
“我说月月，”
凌香叹了口气，靠回椅背，
“你到底看上他什么啊？是，他是长得帅，成绩好，家世也好——但这些顾玄夜哪样没有？而且顾玄夜对你多好啊，从小护着你，你生病了他比谁都着急，你比赛他每场都去……”
“别说了。”
江浸月打断她。
凌香撇了撇嘴，但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搅动着杯里的拿铁，突然眼睛一亮：“对了，这周末我哥他们学校有篮球赛，要不要去看？我哥打首发哦！”
凌风的大学就在本市，是一所重点体育院校。
凌香提起她哥哥时总是满脸骄傲——凌风是校篮球队的主力，身高188，长相阳光俊朗，还是国家二级运动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