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56年的洛阳王城,秋风中已经能闻到秦地铁骑带来的、混杂着黄土与铁锈的肃杀气。消息像冰水一样灌进周王宫:秦将摎(jiu)攻韩,取阳城、负黍(今河南登封一带)。这两座城,就像两把抵在洛阳咽喉上的匕首,秦军的斥候骑影,已能望见周王畿(ji)残存的田垄。
王宫大殿空旷得能听见回音。五十九岁的周赧王姬延,独自坐在那张漆皮剥落的主座上,身上那套褪了色的玄色冕服,像是从更久远的年代借来的戏装。他面前不再有诸侯恭敬的朝拜,只有窗外日渐萧索的庭院,和手中一份来自南方的密函——楚王送来的。
信的内容让他枯寂已久的心猛地一跳:楚国欲联合诸侯伐秦,请天子以共主之名,下诏组织联军。
“共主诏令” 他喃喃重复着这两个早已生锈的词汇,指尖微微发抖。一丝近乎滑稽的希望,混合着巨大的恐惧,在他胸腔里搅动。他知道秦国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这“天下共主”的空壳;他也知道,这或许是周室最后的机会,或者说,是最后一场有尊严的葬礼。
一、最后的“天使轮”:王室信誉能估值多少?
周赧王找到了他唯一还能指挥的人——西周公。这位实际控制着王城(西周)土地和少量军队的封君,是周天子此刻仅存的“首席执行官”。
计划听起来像一场豪赌:以西周公为将,倾尽西周国力,凑出一支军队,与诸侯会师伊阙(今洛阳南),共同伐秦。
但现实立刻给了他们一记耳光。钱从哪来?粮从哪来? 西周的全部家底,是三十六个城邑,三万多人口。这点资源,连武装和供养一支像样的军队都捉襟见肘。
走投无路之下,一个划时代的“金融方案”被逼了出来——向民间富户借贷。
这可能是中国历史上最早一次有记载的、由最高统治者发起的“战争众筹”。周赧王用自己的最后一样资产——“周天子”残存的信誉和合法性预期——作为抵押。
使者拿着盖有王室印记的“借券”(一种一分为二、双方各执一半作为凭证的竹木契券),走遍了王畿内的富商巨贾之家。他们的说辞充满诱惑:“此乃奉天子诏,行天伐之师。待大军凯旋,以秦国战利品加倍偿还!”
那些精明的商人看着借券,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风险极高,但潜在的回报也惊人:利息丰厚(可能是“倍贷”,即百分百年息),更重要的是,这是一笔对“天子”的政治投资。万一成了,就是拥戴首功。最终,对暴利的贪婪,加上一丝对古老王权残影的迷信,让富户们纷纷解囊。
军资,居然就这么七拼八凑地“众筹”来了。西周公勉强拉起了一支五六千人的队伍。周赧王看着这支寒酸的“王师”,心里一半是虚火般的希望,一半是坠入冰窟的预感。
二、伊阙的荒诞剧:一场无人赴约的联盟
深秋,伊阙的山谷间,稀稀拉拉地插着几面旗帜。周赧王任命西周公为大将,率领着他那支靠借债武装起来的军队,在这里扎下了营盘。按照约定,这里是六国联军会师的地点。
风一天比一天冷。周军和先期到达的少量楚军、燕军士兵,眼巴巴地望着通往各方的道路。第一天,没有。第十天,还是没有。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过去了。
除了风声和乌鸦叫,什么额外的动静都没有。
韩、赵、魏、齐四国的兵马,始终不见踪影。那些信誓旦旦的诸侯,此刻或许正在自己的宫殿里,紧张地观望,或与秦使秘密接触。周天子的诏令,在绝对的实力算计面前,成了一张废纸。
军营里的士气,像泄了气的皮囊,迅速瘪了下去。凑来的粮饷一天天消耗,士兵们开始窃窃私语,军官脸上写满了茫然和怨气。西周公站在营前,看着这群乌合之众,心里清楚,莫说进攻咸阳,就连眼前这座山谷都走不出去。
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在绝望地等待了三个月后,西周公不得不下令:撤军,回家。
所谓的“合纵伐秦”,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荒诞剧。没有一场像样的战斗,没有一支箭射向敌人。周室最后的力量,就像一枚哑火的炮仗,在潮湿的空气中闷声熄灭,只留下一地尴尬的纸屑和即将引爆的债务危机。
三、“逃债台”的诞生:信用破产与物理躲避
军队灰头土脸地回到了王城。打败仗的消息还没完全传开,另一群人已经闻风而动,像潮水般涌向了王宫——那些手持“借券”的债主们。
他们才不关心天子的威严和伐秦的大义。他们只认契约,只认投资回报。“当初说好凯旋还钱!战利品呢?我们的本金和利息呢?”
从早到晚,王宫门外喧哗震天,咒骂声、哭喊声、拍打宫门声不绝于耳,一直传到深宫之内。富商们组成的“讨债团”,展示了最原始的金融挤兑的可怕。
周赧王姬延,这位名义上的天下共主,此刻体会到了比亡国更迫在眉睫的耻辱。他面红耳赤(“赧”字本意就有因羞愧而脸红之意),无地自容。国库空空如也,王室私产早已变卖殆尽。他拿什么还?
解释?道歉?在真金白银面前苍白无力。他愧悔不及,又无可奈何。
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最原始、也最形象的办法——躲。
王宫后面有一座地势较高的台观(可能是南宫的謻台)。每当宫门外讨债声起,周赧王就仓皇逃到那座高台之上,寻求片刻的物理隔绝与心理安宁。眼不见,心不烦,哪怕只是自欺欺人。
很快,全王城的人都知道了天子的窘境。人们带着苦涩的嘲弄,将那处高台称为“逃债台”或“避债台”。周赧王用他狼狈的身影,为汉语贡献了“债台高筑”这个成语。天子的信用,连同周王室八百年积攒的最后一点体面,在这座债台上,彻底破产,碎了一地。
四、顿首受罪:纸糊王冠的最终谢幕
就在周赧王被债务逼得无处可躲时,真正的死神来了。
伊阙的闹剧彻底激怒了秦昭襄王。他正愁没借口彻底抹掉周室这个碍眼的符号,现在正好:“周天子竟敢主动攻秦?” 秦将摎的大军不再掩饰,调转兵锋,直扑西周王城。
兵临城下。这一次,没有奇迹,也没有任何一路诸侯会来救驾。
据《史记》载,最后的时刻,周赧王和西周公恐惧到了极点。他们一度想逃亡到韩或魏。但西周公(或西周武公)清醒(或绝望)地劝说道:“秦吞并六国已是大势所趋,韩、魏岂能自保?大王如今投降,或许结局还能稍好一些。”
最后的希望也熄灭了。周赧王,这个在位长达五十九年、却几乎一事无成的末代天子,做出了他人生最后一个,也是最顺从命运的安排。
他率领宗室臣僚,到太庙哭拜告罪。然后,亲自带着象征统治的图册、户籍,以西周三十六城、三万人口为献礼,出城向秦将投降。他或许还被要求“顿首受罪”——磕头承认自己的“罪过”。那顶纸糊的“共主”王冠,在秦军的戈戟前,轻飘飘地落了地。
秦昭襄王“接受”了投降,表现出一种胜利者的“宽宏”:他没有立刻杀死周赧王,而是将其迁离王城,降为庶人。同年,在无尽的屈辱、悔恨与贫病中,周赧王郁郁而终。
他躲过了债主的追逼,却终究没能躲过历史的碾轮。他死后,西周民众东逃,一个时代的气数,随着这位尴尬天子的离世,彻底散了。
(第97章完)
周赧王死了,带着他一身的债务和满脸的赧红。但秦国的工作还没完。周室虽灭,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历史遗留问题”需要处理——那九只象征着天命正统、曾让楚庄王觊觎垂问的巨鼎,还静静地安置在周庙之中。秦王的使者已经踏上了前往洛阳的道路,他们的任务明确而冰冷:取鼎迁器。下一章,我们将追踪那场跨越地理与象征意义的搬运,看古老的九鼎如何告别它们守护了数百年的王城,而它们的最终下落,又将如何成为帝国时代第一个扑朔迷离的传国谜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