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璋的声音在大殿中落下，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钢针，扎在黄巢的心上。
腐骨花，无药可解。
这六个字，比契丹可汗的十万铁骑更让他感到彻骨的寒冷。李师师是新政的旗帜，是希望的化身，他绝不能让她就这样折在草原的阴谋里。
“传朕旨意！”黄巢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召集天下能工巧匠，不问出身，不问过往，凡有一技之长者，皆入长安！朕要成立一座格物院，朕，亲任山长！”
他要用绝对的技术碾压，来掀翻这张牌桌！他要在南洋舰队抵达之前，在草原的阴谋得逞之前，锻造出属于大齐的，真正的王牌！
这道动员令，如同一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整个大齐的潭水都被搅动了。
格物院的成立，让长安城里的士大夫们跌碎了一地眼镜。
这都什么人啊？
有前朝工部被排挤了一辈子，只因出身寒门，一身本事无处施展，胡子花白的老匠官。
有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路都飘，痴迷于炼制“九转金丹”时炸了半个山头的道士。
有从大食、波斯来的商队技师，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汉话，手里总拿着鹅毛笔和羊皮纸，画着旁人看不懂的鬼画符。
最离谱的，是几个刚从大牢里提出来的“疯子”。这些人罪名五花八门，共同点是都因为“奇技淫巧”而入罪，在旁人眼中，纯属不务正业的神经病。
格物院成立的第一天，就差点原地解散。
起因，是一个小小的齿轮。
“必须用失蜡法！一体浇筑，纹丝合缝，这才是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工部出身的老匠官张墨，吹胡子瞪眼，唾沫星子横飞，指着一张图纸上的齿轮图样，充满了对传统的扞卫。
他对面，一个来自波斯的技师叫阿尔斯兰，正用沾了墨的细木棍在沙盘上画着几何图形，嘴里蹦出几个生硬的词：“不……不……分割，计算，模块化，可以……替换！”
张墨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觉得这是对神圣技艺的亵渎。“胡说八道！器物一体，浑然天成，岂可分割？简直是歪门邪道！”
“张老头此言差矣，”一个身穿八卦袍的道士懒洋洋地凑了过来，他叫云鹤子，因为试图用丹炉提炼“天雷真火”差点把皇家道观给点了，被勒令还俗，如今也混进了格物院。“万物负阴而抱阳，金石亦有其性。依贫道看，当以阴阳火煅之，先文后武，再辅以三昧真水淬炼，方能得其精魄，坚不可摧！”
“放屁！”张墨气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你那套炼丹的玄学，也敢用在国之重器上？上次是谁把炉子炸了，惊了圣驾？”
“那是贫道火候没掌握好！”云鹤子也不甘示弱，“总比你这老顽固抱着几百年前的规矩当宝贝强！”
眼看几方人马就要从文斗升级到武斗，黄巢的身影出现在工坊门口。
他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居中调停，只是冷冷地看着这群几乎要打起来的“天才”。
“朕不管你们是官，是民，是道士，还是番人。”黄巢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格物院，只有一条铁律：不看出身，不问过往，只看成果！”
他指向那张齿轮图纸。
“谁能用最快的速度，造出最省力、最耐用的齿轮，谁就是这个项目的首席。其他人，都得听他的！”
黄巢顿了顿，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此外，所有项目设立‘攻关奖金’！这个齿轮项目，奖金一百贯！谁的方案被采纳，谁主导完成，这笔钱，直接发到个人手里，不用上交，不用报备，是你自己的！”
一百贯！
整个工坊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呼吸都变得粗重。
一百贯，足够一个普通匠人家庭优渥地生活好几年！
那些之前还互相鄙视、争吵不休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名为“人民币玩家”的熊熊烈火。
阶级？出身？传统？玄学？
在真金白银面前，这些都算个屁！能解决问题，能拿奖金，就是爹！
黄巢很满意这种效果，他要的就是这股狼性。他随即下达了第一个最高优先级的攻关项目。
“此项目，代号‘雷神之怒’。”他指着一幅巨大的南洋福船海图，眼神凌厉如刀，“目标，两个月内，研制出一种能从水下，有效摧毁这种大型战船的武器！”
整个格物院都疯了。
黄巢几乎是倾尽所有来支持这个项目。国库里最精纯的火药、最坚固的铜壳、甚至还有他从皇宫缴获的前朝宝贝——水运仪象台的残骸，那些精密的擒纵、计时构件，全都被拆解了送进工坊。
然而，现实给了这群天才当头一棒。
顶尖的资源组合在一起，换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轰！”
一声闷响从城外的试验水塘传来，冲起的水花还没岸边的杨柳高。
首席匠官张墨脸色铁青地捞出湿漉漉的铜球，打开一看，里面的火药只被引燃了不到一成，剩下的都成了泡水的泥巴。
引信的防水问题，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他们试过用油纸、蜂蜡、鱼胶，但凡在水下浸泡稍久，或者水压稍大，无一例外，全部失效。
项目陷入了僵局，张墨急得满嘴燎泡，几天几夜没合眼。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个缩在角落里，一直默不作声的木匠，慢吞吞地举起了手。
他叫鲁三郎，是那批从牢里放出来的“疯子”之一。入狱的罪名很奇葩：制作和贩卖“情趣机关”，据说他做的木马，能自行走动，还能发出以假乱真的嘶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和不屑。
“那个……”鲁三郎有些怯懦地开口，“我，我或许有个法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腻腻的小瓷瓶，打开后，一股奇异的香味弥漫开来。
“这是我以前做的‘秘戏膏’，专门用在那些……嗯，水上机关里的，保证润滑，还防水。”他脸上一红，声音更低了，“配方是鱼鳔熬的胶，混上桐油和生漆，用文火反复煎熬七七四十九个时辰……”
话音未落，工坊里顿时炸开了锅。
“荒唐！”张墨第一个拍案而起，气得浑身发抖，“此乃国之神兵，岂能用此等污秽之物亵渎！”
“就是！简直是有辱斯文！”
“伤风败俗！把他赶出去！”
鲁三郎被骂得头都快埋进胸口里，攥着小瓷瓶的手不住地颤抖。
“让他试试。”
黄巢的声音再次响起，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他走到鲁三郎面前，拿过那个瓷瓶，闻了闻，又用手指沾了一点，感受着那种滑腻又致密的质感。
“朕说了，这里，只看成果。”他盯着张墨和其他人，“如果你们有更好的办法，现在就拿出来。如果没有，就闭嘴，看他做。”
在黄巢不容置疑的目光下，再无人敢出声。
鲁三郎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他那“污秽”的秘戏膏，将一枚新的引信仔仔细细地涂抹了厚厚一层。处理好的引信被装入铜球，沉入水底。
一天，两天，三天。
三天三夜之后，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那颗铜球被打捞上来。
引线被点燃。
“嗤——”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心提到了嗓子眼。
短暂的延迟后，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炸开！
“轰隆！！！”
这一次，不再是闷响，而是真正的爆炸！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足有三丈多高，水塘里的鱼被震得翻着白肚皮浮上水面，狂暴的冲击波让岸边的所有人都感到胸口发闷！
成功了！防水问题，被一瓶“秘戏膏”迎刃而解！
整个工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张墨看着那个威力巨大的水坑，张了张嘴，老脸涨得通红，最后对着鲁三郎，深深地作了一揖。
接下来的日子，格物院爆发出了惊人的创造力。
在鲁三郎的防水技术基础上，波斯技师阿尔斯兰设计了巧妙的触碰激发装置，云鹤子道长贡献了他炼制的猛火油作为增燃剂，张墨则带领匠官们设计出了最稳固、最适合量产的结构。
半个月后，大齐第一代“触碰式猛火水雷”成功定型。
然而，就在水雷试验成功的当晚，存放图纸和模型的仓库，突然燃起了熊熊大火。
当赵璋的缇骑飞速赶到，封锁现场时，大火已经吞噬了一切。
一名缇骑在勘察灰烬时，忽然停住了脚步。他在一根烧焦的房梁下，发现了一枚被熏得漆黑，但依然能辨认出样式的金属腰牌。
赵璋接过腰牌，用袖子擦去上面的灰烬，瞳孔骤然一缩。
那上面，是一个清晰的“李”字，是前唐宗室的专属腰牌！
深夜，武英殿。
“看来，我们的格物院里，藏着一条李唐的毒蛇。”赵璋的声音压得极低。
黄巢看着那枚腰牌，脸上却不见怒色，反而露出了一丝玩味的冷笑。
“蛇，既然出洞了，就好办了。”他将腰牌在指尖把玩着，“一条蛇，总比一群藏在暗处的狼好对付。传朕的旨意，就说鲁三郎居功自傲，私藏图纸，意图不轨，将他公开斥责，然后……流放江南。”
赵璋一愣，随即明白了黄巢的用意：“陛下是想……将计就计？”
“对。”黄巢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那条蛇费尽心机，不就是想要图纸吗？那就给他一张。一张假的，有致命缺陷的图纸。鲁三郎这个‘功臣’被流放，正好可以把这张‘真图纸’带出去，卖个好价钱，不是吗？”
与此同时，遥远的北境。
李师师的车队，缓缓停在了长城关外。萧瑟的秋风卷起漫天黄沙，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她没有带一兵一卒的卫队，身后只有十几名同样身穿素白医袍的医学院女学生，和几辆装满了药材和医疗器械的马车。
她回头，望了一眼关内连绵的青山，那是大齐的方向。
然后，她转过身，迎着草原的烈风，从腰间的皮囊里，抽出了一柄小巧却锋利无比的柳叶刀，反手插回了皮囊最顺手的位置。
她对身边的女官轻声说道：“记下，从现在起，我们不是大齐的医官。我们，只是一群在家乡活不下去，想用医术在草原换一口饭吃的流亡者。”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她们的远征，开始了。
而长安城内，赵璋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黄巢面前，低声禀报。
“陛下，鲁三郎已被‘流放’，那份假的图纸，也如我们所料，在他离开长安的第二天晚上，就已‘失窃’。”
赵璋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冰冷而兴奋的光芒。
“现在，就看长江上的鱼儿，是否会咬这个致命的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