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水道被层层封锁，如同一条被掐住了喉咙的巨龙，再也无法将南方的鱼米之乡的富饶输送到关中。
长安城里，最先感受到这股寒意的，是街头巷尾的米铺。
粮价一日三涨，起初只是百姓的窃窃私语，渐渐变成了街头巷尾的争吵与恐慌。城中家家户户的米缸，成了衡量安全感的唯一标准。
黄巢站在武英殿的舆图前，目光死死钉在长江那条蜿蜒的墨线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与盘踞江南的靖海讨逆军的战争，打到最后，拼的不是谁的刀更利，而是谁的粮仓更满。
关中平原虽是沃土，但要供养一支庞大的军队和百万都城人口，终究是捉襟见肘。
“不能等了。”黄巢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启动‘南风’计划。”
赵璋躬身领命，眼神中却闪过一丝忧虑。
“南风”计划，是黄巢的b计划。一支由退役海军精锐和南方走私贩子组成的特殊船队，将从东海一处早已废弃的前朝军港出发，绕过长江主航道的重重封锁，一路向南，直抵遥远的占城，带回传说中一年三熟、耐旱高产的“占城稻”。
这支船队的队长，是黄巢亲自招安的海盗王，郑一刀。
一个在海上漂了半辈子，将东南沿海每一处暗礁、每一股洋流都刻进骨子里的狠人。
月黑风高，一支不起眼的船队，像几片黑色的枯叶，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墨色的大海。为首的船上，郑一刀赤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的皮肤和满身纵横交错的伤疤。他抓起一壶烈酒，猛灌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海风吹在身上，带来一丝熟悉的快意。
“小的们，都给老子把眼睛放亮点！”他的声音沙哑而粗粝，“这一趟，是给咱们陛下卖命，也是给咱们自己挣个封妻荫子的前程！到了占城，换了稻种，咱们就是大齐的功臣！”
船员们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他们都是些刀口舔血的亡命徒，对他们而言，忠于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跟着谁有肉吃，有酒喝。而黄巢，给了他们从未有过的东西——尊严和希望。
然而，大海从不偏爱任何一方。
船队刚刚驶出近海，前方的海平面上，便出现了十数个黑点。黑点迅速放大，变成了挂着靖海讨逆军旗号的巡逻舰队。
“头儿！是高阎王！泉州水师的头目，高天养！”了望手的声音带着颤抖。
郑一刀抓着望远镜的手猛然攥紧，指节发白。高天养，他昔日的死对头，一个比他更狠、更狡猾的家伙，如今竟然成了靖海讨逆军的水师头目。那家伙，对他郑一刀的航行习惯，怕是比他自己还要清楚。
“妈的，阴魂不散！”郑一刀啐了一口，眼中却迸发出凶狠的光芒，“传令！转舵，进‘鬼愁礁’！”
“头儿，那地方……”
“少废话！想活命就听老子的！”
所谓“鬼愁礁”，是一片连海鸥都不愿落脚的礁石群，水下暗礁密布，洋流诡谲，大船进去就是船毁人亡的下场。
追兵的战船体型庞大，火力凶猛，却也因此不敢轻易深入。他们只能在外围游弋，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试图用箭雨将郑一刀的船队逼出来。
郑一刀的船队却如同几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在他神乎其神的指挥下，于犬牙交错的礁石间玩命穿梭。船身好几次擦着锋利的礁石掠过，发出的刺耳声响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惊涛骇浪不断拍打着甲板，每个人都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海水。
这是一场在鬼门关边缘的舞蹈。
最终，在一阵突如其来的浓雾掩护下，郑一刀的船队有惊无险地甩掉了追兵，带着一身的伤痕，冲入了茫茫外海。
九死一生，他们终于抵达了占城。
湿热的风带来了异域的香料气息。郑一刀用皇帝特批的精盐和锋利的铁器，从当地土王手中，换来了一袋袋沉甸甸的，金灿灿的稻种。
捧着那珍贵的稻种，郑一一刀粗糙的手都有些颤抖。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关中平原上，金色的稻浪滚滚，看到了长安城中，百姓们欢欣的笑脸。
返航的路途同样凶险。为了躲避一场突如其来的海上风暴，船队偏离了原定航线，误入了一片从未在任何海图上标记过的诡异海域。
风暴过去后，笼罩着他们的，是死寂和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雾气中带着一股陈腐的、混合着海水咸腥和木头腐烂的味道。
船在雾中缓缓航行，四周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自己船只破开水面的声音。
“头儿……你看那是什么？”一个船员指着前方，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浓雾中，一艘巨大的沉船残骸幽灵般显现出来，它的桅杆像一根刺向天空的枯骨，船身布满了海藻和藤壶，破开的大洞如同怪兽张开的巨口。
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
放眼望去，四面八方，全是古代沉船的骨骸。这里，竟是一片传说中的“鬼船坟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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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寒意从所有人的脊椎骨升起。
“都别慌！只是些破船！”郑一刀强作镇定地吼道，但他的手已经握紧了腰间的佩刀。
就在这时，一阵“叮叮当当”的金属敲击声，伴随着模糊的号子声，从浓雾深处隐隐传来。
在这片死亡之海，怎么会有人声？
郑一刀做了个手势，船队小心翼翼地循着声音摸了过去。
当他们拨开最后一层浓雾，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几乎忘记了呼吸。
那不是什么鬼船，而是一座隐藏在海域中心的、巨大得超乎想象的秘密船坞！
无数的工匠如同蚂蚁般在巨大的船体骨架上忙碌着。一座座高耸的脚手架下，几艘前所未见的巨型战舰正在成型。那龙骨的粗壮，几乎堪比宫殿的梁柱；那船身的庞大，远超大唐水师最引以为傲的楼船！这根本不是战舰，这是漂浮在海上的战争堡垒！
船坞的码头上，一面旗帜正在飘扬，上面是泉州海商钱庄的铜钱纹章，与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形似三叉戟的海外王国图腾，交织在一起。
三佛齐王国！
郑一刀脑中轰然一响。他瞬间明白了。
什么靖海讨逆军，什么恢复李唐，全都是狗屁！
这帮富可敌国的海商大族，根本就不是什么李唐的忠臣。他们早就和海外的霸主勾结在了一起，他们想要的，根本不是扶持一个傀儡皇帝，而是要掀翻整个牌桌，建立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掌控航线、垄断贸易的“海洋帝国”！
李唐的宗室，不过是他们扯出来，用来号令江南旧势力的一面旗帜罢了！
郑一刀屏住呼吸，悄悄靠近，偷听着工匠们的谈话。
“……这‘海龙王’的龙骨总算合拢了，累死个人。”
“小声点！听说这大家伙的主炮可不是投石机，也不是弩炮，是能喷‘天火’的青铜炮！一炮出去，十几丈远，烧木头船就跟烧纸一样！”
“天火？莫非是……猛火油？”
猛火油！
郑一一刀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猛火水雷的图纸刚刚失窃，这里就出现了能喷射猛火油的巨炮！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型：那场大火，那枚李氏腰牌，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戏！一场演给黄巢看的戏！他们的真正目的，是利用黄巢的多疑，借他的手除掉鲁三郎这样的能工巧匠，同时将真正的图纸和技术，用这种瞒天过海的方式，送来这里！
他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帮商人的心机，深沉得如同这片大海。
就在他准备悄悄撤离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一群护卫的簇拥下，走上了船坞的了望台。那人正意气风发地指点着下方的工程。
郑一刀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那人，竟是当初在长安公开拥护新政，甚至带头捐出万贯家财，资助黄巢建立医学院的泉州大商人，钱万三！
那个在朝堂上对陛下感恩戴德，言辞恳切的“忠臣”，竟然是这座秘密船坞的监工之一！
仿佛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了望台上的钱万三忽然转过头，视线精准地与他撞在了一起。
钱万三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而诡异的微笑。
“有老鼠混进来了！抓住他们！”
警钟大作，整个船坞瞬间沸腾！
“撤！”郑一刀爆喝一声，再也顾不得隐藏。
一场血腥的突围战就此爆发。敌人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装备精良，悍不畏死。郑一刀的船员们虽然勇猛，但终究寡不敌众。
一个又一个兄弟倒在了血泊中。郑一刀浑身浴血，砍翻了数人，却也被一支冷箭射穿了肩胛。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死死地护住怀里那袋金黄的稻种。
这是希望，是关中千万百姓的命！
混乱中，他看到钱万三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满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郑一刀，你以为黄巢是天命？”钱万三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一丝轻蔑的笑意，“错了，泥腿子永远是泥腿子。能掌控海洋的，才是真正的天命！”
“我呸！”郑一刀挥刀劈开一条血路，带着仅存的几个船员，冲上了自己的船，疯狂地砍断缆绳。
“给我杀了他！”钱万三下了死命令。
无数的箭矢和火油弹追着他们的船而来。船帆被点燃，船身多处起火。
郑一刀付出了几乎全军覆没的惨重代价，终于驾驶着这条燃烧的破船，带着那袋用鲜血换来的稻种，和那个足以颠覆整个战局的惊天秘密，冲出了那片浓雾弥漫的“鬼船坟场”。
当残破的船只终于在大陆一处偏僻的海岸靠岸时，船上只剩下了郑一刀一个人。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怀里掏出那袋完好无损的稻种，和一份用自己的血在衣襟上写就的潦草情报，交给了前来接应的、早已等候多时的监察部缇骑。
“稻种……和……情报……亲手……交……交予陛下……”
说完这句话，他再也支撑不住，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血水在他身下迅速蔓延开来，生死不知。
缇骑首领一把抱住他，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份血书和那袋稻种，一瞬间，只觉得这两样东西，一个承载着活下去的希望，另一个，却预示着无尽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