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紫宸殿。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琉璃，沉重得让人窒息。香炉里最后一缕青烟散尽，留下冰冷的灰烬，如同殿上所有大臣此刻的心情。
那份用郑一刀的血写就的衣襟情报，平摊在黄巢的御案上。猩红的字迹潦草而狰狞，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控诉着那片迷雾笼罩下的背叛与阴谋。旁边，是一个敞开的布袋，里面金黄的稻种，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微弱却顽强的光芒。
一粒稻种，一条人命。
这袋希望，是用整整一船忠勇之士的性命换来的。
“钱万三……”黄巢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赵璋知道，这是风暴来临前最可怕的平静。
大殿之上，无人敢言。谁能想到，那个在朝堂上声泪俱下，拥护新政，甚至带头捐出万贯家财的“忠臣”，竟是敌人安插在心脏旁的一把尖刀。他捐的钱，是为了麻痹黄巢；他建的医学院，或许只是为了博取一个靠近权力中心的机会。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叛乱，这是一场从大齐立国之初就开始策划的颠覆。
“陛下，郑一刀……已经脱离了危险，但……”前来汇报的缇骑首领声音艰涩，“他伤得太重，右臂……废了。”
一个曾经能在大海上劈风斩浪的汉子，废了挥刀的手臂。
黄巢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最后一丝温情被彻骨的寒意取代。“将稻种立刻送往皇家农庄，命农官日夜看护，以最快速度试种、培育。朕要让关中的土地，明年之内，铺满这种金色的希望。”
他的目光扫过那份血书，语气陡然一转，凌厉如刀锋：“传朕旨意，战略调整。李唐余孽不过是癣疥之疾，真正的心腹大患，是那些躲在幕后，用金钱和粮食就能操纵天下的江南大族，是那些自以为掌控了海洋，便能掌控天命的海商！”
“先安内，后攘外！”
八个字，掷地有声，让满朝文武心头剧震。这意味着，大齐的刀锋，将要转向内部，指向那个富庶繁华，却也盘根错节的江南。
三日后，黄巢破格提拔了一位名叫“孙元”的年轻人为度支使，掌管大齐财政。这人出身寒门，不通经义，却对数字有着近乎妖孽般的天赋，一把算盘在他手中，快得能带出残影。
在只有心腹重臣的御书房内，黄巢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计划。
“朕要发行‘大齐宝钞’。”
黄巢将一张刚刚印好的样钞展示给众人。纸张精良，印有复杂的水纹和皇家印玺，上面赫然印着“壹贯”的字样。
“以纸代钱？”新任度支使孙元的手指都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兴奋，“陛下，这……这简直是……是开天辟地之举！”
而其他老臣则面露忧色：“陛下，自古以来，货币非金即银，或为铜钱。这纸……如何能让百姓信服？一旦人心不稳，恐生大乱啊！”
“信誉，不是靠纸本身，而是靠朕，靠大齐。”黄巢的眼神锐利如鹰，“朕宣布，大齐宝钞，以我朝未来十年的盐税与关税为抵押！每一张宝钞，都代表着大齐未来的国运！”
这是一个疯狂的计划，几乎是在透支国家的未来。但在这乱世之中，不疯魔，不成活！
大齐宝钞以雷霆之势强制推行。然而，敌人的反击比预想的更快，也更阴险。
一夜之间，江南所有的钱庄和米行仿佛串通好了一般。铜钱被迅速藏匿起来，市面上流通的粮食也被疯狂囤积。
长安城内，一股无形的恐慌开始蔓延。
“什么？一斗米要三贯宝钞？你昨天还只卖三百文铜钱！”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绝望地看着米行老板那张冷漠的脸。
“这位大嫂，现在就是这个价。你有铜钱吗？有铜钱，我给你算便宜点。宝钞？呵呵，那玩意儿就是纸，谁知道明天会不会变成废纸一张？”老板懒洋洋地挥挥手，满脸不屑。
“官府不是说了，宝钞和铜钱等价吗？”
“官府说？官府还能管我卖多少钱？没钱就别挡着后面的客人！”
类似的场景，在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上演。百姓们手里拿着崭新的大齐宝钞，却发现自己一夜之间变成了穷光蛋。他们买不到米，换不到布，甚至连买个炊饼都要被店家白眼。
谣言四起，说黄巢的国库早就空了，发行宝钞就是为了抢夺百姓最后的财富。挤兑潮爆发了，人们疯了一样涌向官方的兑换点，想要把手里的“废纸”换回铜钱，但他们得到的答复永远是：铜钱储备不足，请明日再来。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战场就是米铺、钱庄，以及每一颗惶恐不安的人心。敌人的武器不是刀枪，而是算盘和人心。
“陛下，城中米价一日三涨，再这样下去，不用敌人打过来，我们自己就先乱了！”孙元急得满头大汗，手中的算盘噼啪作响，算出的每一个数字都触目惊心。
“他们想用钱，来憋死朕的大齐。”黄巢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骚动的人群，眼神冰冷。他知道这套路，这是典型的金融绞杀。他拥有的现代金融知识，在这一刻反而像一个诅咒。他深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用暴力强行镇压，查抄所有米行，将老板们枭首示众。但这只能治标，不能治本。一旦动用强权破坏了商业规则，那么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商业信誉将毁于一旦，大齐的经济会倒退数十年，正中敌人下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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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璋。”黄巢头也不回地喊道。
“臣在。”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你的监察部，不只是用来抓捕刺客的。”黄巢缓缓转身，“从今天起，你们是朕的‘金融警察’。给朕去查！把所有囤积居奇的粮仓，操纵物价的钱庄，都给朕一个个挖出来！人，先抓起来，但不要杀。他们的粮仓和钱库，给朕贴上封条，派重兵把守！”
赵璋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躬身领命：“是。”
黑色的缇骑洪流，第一次在大白天，如利剑般穿透长安的大街小巷。他们不再理会那些鸡鸣狗盗之辈，而是直接冲进了那些平日里富丽堂皇的米行和钱庄。一时间，哭喊声、咒骂声、算盘被砸碎的声音响成一片。
第二天，一个更震撼的消息传遍了全城。
黄巢下令，所有查抄的粮仓，全部开仓放粮！但有一个条件：只接受“大齐宝钞”购买。
而且，价格比黑市低三成！
百姓们将信将疑地围在官府粮仓外。当第一个人颤抖着递上宝钞，真的换回一袋沉甸甸的白米时，人群沸腾了！
“天啊！真的能买到米！还是平价米！”
“快回家拿宝钞！晚了就没了！”
恐慌瞬间被狂喜取代。人们争先恐后，原本被视作废纸的宝钞，在这一刻成了比金子还珍贵的硬通货。
紧接着，第二道旨意下达：凡持有大齐宝钞者，可凭宝钞登记，优先获得明年新盐引的购买权！
粮食和食盐，是这个时代任何人都离不开的生存之本。黄巢用这两样最坚实的“锚”，死死地锁定了大齐宝钞的信誉。民间的恐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息了下去。那些囤积铜钱的商人傻眼了，他们发现，自己手中的铜钱，竟然买不到官府的平价米盐，反而成了烫手山芋。
金融战的第一回合，黄巢完胜。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大鱼，还藏在深水里。
“传朕的第三道旨意。”黄巢的声音在御书房内回响，带着一丝戏谑的冷意，“为了整顿金融秩序，即日起，成立‘大齐银行’。所有民间钱庄，必须在三个月内，到大齐银行进行登记备案，并缴纳十万贯宝钞作为保证金。逾期未登记者，一律视为非法钱庄，予以取缔，家产充公！”
这一招，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是引蛇出洞！
那些在背后支持靖海讨逆军的江南财阀们，他们的资金流动，全靠那些遍布天下的地下钱庄网络。黄巢的这一命令，等于给了他们一个选择题：要么，放弃这个巨大的金融帝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钱变成一堆废铜；要么，就必须浮出水面，到官方银行登记，将自己的名字和身家，清清楚楚地暴露在监察部的视野之下！
这是一记阳谋，逼得他们无处可逃。
就在长安的金融战进行到最胶着的时刻，一匹快马从北疆奔来，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好消息。
李师师，成功了。
她不仅用自己独特的法子治愈了契丹公主的“怪病”——一种在她看来是极为严重的过敏性哮喘，还用土法培养的“青霉素”，控制了一场在契丹羊群中爆发的致命瘟疫。
契丹可汗为此欣喜若狂，视李师师为长生天派来的神女，当场宣布与大齐结成“兄弟之盟”，开放边境榷场，允许大齐的商队进入草原贸易。
这意味着，大齐不仅稳固了北方边境，还得到了一条宝贵的战马和牛羊的来源！
消息传回长安，满朝振奋。
黄巢却只是淡淡一笑，他知道，真正的决战时刻，到了。
入夜，赵璋再次悄无声息地走入御书房。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份厚厚的名录，放在了黄巢的御案上。
那是刚刚汇总完毕的，前来“大齐银行”登记的钱庄名录。一份让所有敌人无所遁形的清算名单。
黄巢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第一个名字上。
赵璋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寒风，在寂静的殿内响起：
“陛下，名单上第一个，就是泉州陈氏。根据我们的情报，他们家族控制了南方至少七成的海路贸易，与钱万三过从甚密。动了他们，整个江南……可能会立刻反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