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正沐浴在一场前所未有的狂欢之中。
宝钞的推行，如同精准的手术刀，切断了江南财阀赖以为生的资金链。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钱庄票号，如今不是关门大吉，就是被新成立的大齐皇家银行收编，哀鸿遍野。北方的边境，在张归霸的铁腕镇守下，稳如泰山。
内忧已平，外患暂缓。
黄巢站在大明宫的含元殿前，俯瞰着这座万象更新的帝都。他知道，南下的时机已经成熟，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做一件事。一件比任何战前动员都更重要的事情。
他要召开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齐授勋大典”。
消息传出，整个长安都为之震动。人们议论纷纷，猜测着哪些世家大族、门阀贵胄能得到这开国的第一份殊荣。然而，当授勋的名单通过邸报传遍大街小巷时，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
名单上，没有一个人们熟悉的前朝旧姓，没有一个以家世显赫的贵公子。
第一个名字，是鲁三郎。一个被邻里称为“疯子”的木匠，因为他痴迷于各种稀奇古怪的机械，甚至弄出了能在水下爆炸的“水雷”，在黄河防御战中立下奇功。
第二个名字，是郑一刀。那个曾经让沿海官府闻风丧胆的海盗王，如今的“大齐皇家水师总教习”。他孤身闯入敌巢，浴血带回了救命的稻种和惊天的秘密，虽然被抢救了回来，但至今身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
第三个名字，是李师师。曾经的风尘名妓，如今的大齐女子医疗队总队长。她带着一群勇敢的女子，深入草原，救死扶伤，用医术和仁心，换来了无数部落的归附与安宁。
第四个名字，是度支使王景。一个出身寒门的读书人，宝钞计划的提出者与执行者，以一己之力，颠覆了江南百年财阀的统治根基。
……
这份名单，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所有旧时代士族的脸上。而黄巢要给他们的，远不止虚名。
“朕要让他们，成为大齐新的贵族。”黄巢对身边的赵璋说，“朕赐他们长安朱雀大街的宅邸，赐他们新国营盐业、矿业的干股，赐他们子女免费入官学的资格。朕要让全天下人都看到，什么才是真正的‘贵’！不是血脉，而是功勋！是你们为这个国家，为千千万万的百姓，流了多少血，出了多少力！”
授勋大典，在朱雀门外的巨大广场上举行。
数十万百姓自发前来，将广场围得水泄不通。他们伸长了脖子，眼中闪烁着兴奋与好奇的光芒。
当礼官高声唱名，当那些传说中的英雄一个接一个走上高台时，人群爆发出难以想象的欢呼。
那个叫鲁三郎的木匠，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脸上满是局促，与这金碧辉煌的礼台格格不入。可当他从黄巢手中接过那枚紫金打造的“大齐紫荆勋章”时，台下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工匠，激动得老泪纵横，大喊道：“好样的！三郎！给咱们手艺人长脸了！”
郑一刀走上台时，全场瞬间安静了许多。他一身煞气，即便穿着崭新的官服，也掩盖不住那股血与火的味道。他的一条胳膊还用绷带吊着，走路有些微跛，但脊梁挺得笔直。他没有看皇帝，而是目光如刀，扫视着台下的万民。那眼神仿佛在说，他守护的，正是这些人。
李师师一袭白衣，风华绝代，神情却无比从容。她身后，站着一排同样身着白衣的女子医疗队员。她们没有赫赫武功，却有着救死扶伤的慈悲。当她们集体向台下百姓行礼时，无数人热泪盈眶。在这个时代，女子的地位能得到如此尊崇，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欢呼声，如同浪潮，一波高过一波，几乎要将朱雀门楼都掀翻。
这不再是一场冰冷的政治仪式，而是一场全民的狂欢。百姓们在那些受勋者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看到了希望，看到了一个“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时代，真正降临了！
黄巢站在高台中央，享受着这山呼海啸般的拥戴，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然而，就在大典的气氛推向最高潮，轮到金融战的最大功臣，寒门度支使王景上前领受勋章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清君侧，诛妖孽！”
人群中，突然暴起七八条黑影，如离弦之箭，带着森然的杀机，扑向高台！他们的目标明确得令人心惊——不是皇帝黄巢，而是刚刚接过勋章，代表着“寒门崛起”的度支使王景！
这帮人出手狠辣至极，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护驾！”禁军统领目眦欲裂，嘶声大吼。
但，来不及了！
刺客的速度太快，距离太近，眼看那闪着寒光的匕首就要刺入王景的后心！
王景只是个文官，吓得脸色煞白，呆立当场。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谁也意想不到的画面出现了。
挡在王景身前的，不是反应慢了半拍的禁军，而是几个跟王景一同前来观礼的普通人。那是几个与王景同乡的商人和工匠，是他的“同乡会”好友。
“王大人，小心！”
一个胖胖的商人，想都没想，用自己肥硕的身躯，猛地撞向一名刺客。匕首噗嗤一声，深深没入他的后背，他却死死抱住刺客的腿，不让他再前进半步。
一个老工匠，挥舞着手里当拐杖用的鲁班尺，狠狠砸在另一个刺客的手腕上。
他们用最朴素，甚至有些笨拙的方式，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禁军的合围争取到了宝贵得足以扭转生死的一瞬间。
“噗！噗！噗！”
禁军的强弓硬弩终于发挥了作用，数名刺客被当场射杀。剩下的刺客见任务失败，竟毫不犹豫地咬碎了藏在牙齿里的毒囊，当场自尽。
赵璋的缇骑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到底还是抢下了一个被砸断手腕、没来得及自尽的活口。
广场上的狂欢变成了惊恐，但很快，当百姓们看清是那些普通人挺身而出救下了功臣时，惊恐化为了滔天的怒火！
“抓住他们！别让奸细跑了！”
“保护王大人！”
百姓们自发地围拢过来，用人墙将高台保护得水泄不通。
赵璋的手段酷烈无比，不到半个时辰，那个活口就招了。
他们是“前朝死士”，或者说，是某个前朝旧臣豢养的死士。而指使他们的，是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名字——前朝三代帝师，周文彦！
此人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在士林中声望如日中天，被誉为“文坛泰斗，士林楷模”。新朝建立后，他深居简出，却还屡次上书，言辞恳切地“匡扶社稷”，俨然一副忠心为国的老臣模样。
赵璋带人包围周府时，这位老帝师正在书房里，悠然品茶。
黄巢亲自连夜审问。
“为何要刺杀度支使？”黄巢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周文彦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他看着黄巢，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充满了鄙夷和痛心。
“陛下？哼，你也配？”老臣冷笑一声，厉声斥道，“黄巢！你倒行逆施，毁弃人伦！让泥腿子登堂入室，让工匠优伶与士大夫同列！此乃国之将亡的妖兆！王景之流，蛊惑君王，以奇技淫巧乱我圣人大道，此等妖孽，人人得而诛之！老夫杀他，是为天下清流，为圣人大道，为这社稷江山！”
他的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正气凛然。
黄巢静静地听着，没有发怒，反而笑了。
“你的时代，结束了。”
他挥了挥手，赵璋将一份卷宗和一杯毒酒，放在了周文彦面前。
“朕不会公开审判你，给天下读书人，留最后一点体面。”黄巢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老臣的心上，“但这份卷宗，会存入大齐皇家档案馆，供后人评说。你看看吧，看看你为了你的‘圣人大道’，都牺牲了些什么。”
周文彦颤抖着手，打开了卷宗。
上面，是这次刺杀行动所有死士的名单，他们的家人，他们的背景，以及周文彦许诺给他们家人的种种好处……那些被他当做棋子，轻易牺牲掉的门生、家仆，一个个鲜活的名字，刺得他眼角剧痛。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天已微明，长安城又恢复了生机，百姓们三三两两，脸上洋溢着的是对新生活的期盼，是对昨夜那场授勋大典的津津乐道。
他一生所扞卫的，所坚持的信念，在这一刻，被窗外的现实，撞得粉碎。
他所认为的“天下”，早已不是天下人想要的“天下”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周文彦突然癫狂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悲凉与绝望。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毒酒，一饮而尽。
“黄巢……你赢不了的……”他口吐黑血，死死地盯着黄巢，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刺杀事件，如同一盆冷水，浇醒了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黄巢。他意识到，与旧时代的思想鸿沟，根本无法用道理去调和。唯有雷霆手段，唯有彻底的胜利，才能终结这一切！
他登上高耸的明德门，亲自签发了南征诏令。
“传朕旨意！命水陆大军，沿大运河、长江两路并进，直捣江宁、泉州！朕要让靖海讨逆军的旗帜，从这片土地上，彻底消失！”
战争的号角，终于在长安的上空，正式吹响！
然而，就在诏令发出的瞬间，赵璋却像一阵风般冲上了门楼，他的脸色惨白，手中紧紧攥着一张从周文彦书房暗格里搜出的密信。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提前总攻！”
黄巢眉头一皱：“为何？”
赵璋的声音都在发抖，他展开那封密信，上面是周文彦与靖海讨逆军的通信记录。
“陛下……刺杀度支使，是……是他们商议好的苦肉计！”
“其目的，就是为了激怒您，逼迫您提前发动总攻，好让我军主力，一头撞进他们……在长江之上，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