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的余温尚在，“旱龙之吟”的轰鸣似乎还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膜深处，但那张柔韧、防水、画满了精密管道布局的聚乙烯图纸，却像一块万年玄冰，瞬间冻结了皇家工坊内所有的喜悦与亢奋。
黄巢的手指在那光滑得不似凡物的图纸上轻轻划过，一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触感，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知道这是什么。
这冰冷的、没有人情味的质感，属于另一个世界。
一个他曾以为，再也回不去的世界。
“破碎天平”
黄巢的嘴里，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审讯的结果很快就摆在了他的案头，刺客是个死士，但在缇骑那些足以让顽石开口的手段下，还是吐露了这个组织的名字。
一个听起来就充满了极端与毁灭意味的组织。
他们不仅仅是想要窃取蒸汽机的技术，他们是在用一种黄巢最熟悉，也最忌惮的方式，向他宣告着他们的存在。
胜利的喜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黄巢意识到，他引以为傲的技术领先，就像是建在沙滩上的堡垒，看似雄伟，实则一个浪头就能拍得粉碎。只要这个世界的根基不改变，总会有源源不断的沙土，被名为“绝望”的潮水冲走。
“破碎天平”他们为何而战？
黄巢不需要审问，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答案。
因为这个时代，有太多生来就不被当做“人”的“人”。
他们是奴籍，是贱籍，是乐户，是惰民，是世代为主家驱使的部曲，是连自己身体都无法主宰的客女他们是会说话的工具，是能繁殖的牲口，唯独不是大齐的子民。他们的生命里没有光，没有希望，除了毁灭，他们还能拥抱什么？
红娘子和她的组织，就是从这片名为“绝望”的黑暗土壤里，开出的最毒的恶之花。
不把这片土壤彻底换掉，今天有一个“破碎天平”，明天就会有“碎天秤”、“碎乾坤”！
黄巢坐在灯火通明的紫宸殿内，一夜未眠。窗外，是寂静的宫城，远处，是沉睡的长安。他仿佛能听到，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无数灵魂在黑夜里无声的呐喊与哭泣。
第二天，大齐帝国迎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朝会。
文武百官，勋贵世族，尽皆到场。气氛庄严肃穆，却又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暗流涌动。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昨日工坊的刺客事件之后，这位年轻的帝王身上，多了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凌厉气势。
黄巢身着玄色龙袍，一步步走上高台，坐上那张代表着天下至高权力的椅子。他的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没有半分温度。
“朕，有一法，欲与诸卿共议。”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一名内侍官展开一卷长长的诏书，用一种近乎咏唱的语调，宣读起来。
“《大齐户籍法》草案。其一：自法令颁布之日起，废除大齐疆域之内，一切奴籍、贱籍、部曲、客女、乐户、惰民等所有依附性、歧视性身份”
“轰！”
第一条念出，整个太极殿便如同一锅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满朝文武，特别是那些以关陇世族为首的旧贵族集团，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随即涨成了猪肝色。
废除贱籍？
这是什么虎狼之言！
这简直是在掘他们的祖坟，断他们的根基！
数百年，上千年了，他们之所以能高高在上，锦衣玉食，不就是因为脚下踩着成千上万的“非人”吗？这些贱籍是他们最重要的生产资料，是他们权势与地位的基石，是他们区别于“凡人”的象征！
“陛下，万万不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关陇王氏的家主，第一个冲出队列，跪伏在地，声泪俱下，“此举有违天理人伦，颠覆纲常，乃是动摇国本之举啊！自古以来，便有尊卑贵贱之分，此乃天道！若人人平等，则国将不国啊陛下！”
“请陛下三思！”
“此法一行，天下必将大乱！”
一时间，哭嚎声，劝谏声，此起彼伏。整个大殿乱成了一锅粥，仿佛黄巢要做的不是解放千万生民，而是要亲手将这大齐江山推入万丈深渊。
黄巢冷冷地看着底下这群如丧考妣的“国之栋梁”，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没有跟他们辩论什么“天理人伦”，因为他知道，跟一群既得利益者谈道德，是最愚蠢的行为。
他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户部尚书，一个面容精干的中年官员，立刻会意，抱着一摞厚厚的账册走了出来。
“陛下有旨，臣，为诸位大人算一笔账。”
户部尚书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据户部不完全统计，我大齐境内，各类贱籍、奴籍、隐户等不入国册之人口，约占总人口三成。若此三成人口，皆转为齐民，授田耕种，按三十税一缴纳田税。则十年之内，国库税收，可增一倍！”
“若此三成人口之成年男丁，皆可应征入伍。则我大齐常备兵源，可增三倍！”
“若此三成人口之子女，皆有科考之权。则我大齐读书人之基数，将十倍于前朝！未来能出多少栋梁之才，不可估量！”
一连串冰冷的数字，如同三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反对者的心口上。
喧闹的大殿，为之一静。
之前还哭天抢地的老臣，此刻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利益。
赤裸裸的，属于整个帝国的利益！
在这样宏大到足以改变国运的利益面前，他们那点瓶瓶罐罐的“天理人伦”，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自私。
然而，人性的贪婪与固执，依旧让许多人无法接受。他们或许不敢再高声反对，但那一张张阴沉的脸，已经表明了他们的态度——消极抵抗，阳奉阴违，他们有的是办法让这道“仁政”推行不下去。
黄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知道，该上真正的杀手锏了。
“朕知道，新法推行，必有阻力。”他缓缓开口，声音重新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所以，朕决定，此法，将从军属开始推行！”
“凡家中有男丁在我大齐军中服役者，无论其原本身为何等籍贯，自今日起，其全家立即脱离原有身份，一体登记为‘一等齐民’！其家所在州县，必须在三月之内，优先为其分发足额田产！”
“此令，由兵部与缇骑联合督办！若有官员敢于搪塞、拖延、克扣者，一经查实，三族之内，永不叙用！情节严重者，斩！”
此令一出，整个大殿的气氛，彻底变了。
那些原本站在文官队列中，一直沉默不语的武将们，眼中瞬间爆发出炙热的光芒！
他们的袍泽，他们的手下，数十万大齐的将士，其中有多少人出身贫寒，家人甚至还是别人家的部曲、奴仆？他们为国流血，家人却在后方受尽欺凌，不得为人！
而现在，皇帝一道旨意，将他们所有人的后顾之忧，全部斩断！
并且，给了他们一份天大的荣光！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名虎背熊腰的将军，第一个跪了下来，激动得热泪盈眶，声嘶力竭地吼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所有的武将，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的声音，几乎要将大殿的穹顶掀翻！
那一刻，所有之前反对的文官，脸色变得比死人还要难看。
他们感受到了，来自整个大齐军队的，那股冰冷刺骨的杀意。
谁敢反对《户籍法》，谁就是与这数十万枕戈待旦的百战精兵为敌！
谁敢动军属的利益，那些刚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骄兵悍将，会毫不犹豫地将他们撕成碎片！
所有的反对声音，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半月后，长安城，东市。
官府设立的户籍登记处，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者，在儿子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到了书案前。
他曾是宫里的乐籍，一辈子，从他爷爷的爷爷那辈起，就是供人取乐的“玩意儿”，连寻常百姓都瞧不起他们。
那名负责登记的书吏很年轻，是黄巢新开恩科后，第一批考上来的寒门子弟。他脸上没有丝毫的鄙夷，反而充满了温和的笑意。
“老丈，户籍凭证已经填好了，您在这里，签上您的名字，便可生效。”
老乐师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和惶恐：“官官人，老朽老朽不识字”
年轻的书吏笑了笑，非但没有不耐烦，反而拿起另一支笔，沾了墨，递到老乐师那双布满老茧、因常年弹奏乐器而有些变形的手中。
“没关系，老丈，我教您。”
他握着老乐师的手，在那张崭新的，印着“大齐齐民户籍凭证”的纸上，一笔，一划，无比耐心地写下了老乐师的名字。
当最后一笔落下，那个属于他自己，却又无比陌生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出现在纸上时。
老乐师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死去的父亲，看到了自己死去的祖父，他们一辈子都活在阴影里，死的时候，连一块属于自己的墓碑都没有。
而今天，他，一个卑贱的乐户，竟然被一位知书达理的官人，手把手地教着，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不再是工具，不再是牲口。
他是一个人。
一个被大齐承认的，堂堂正正的，人！
一滴滚烫的泪水，从他满是褶皱的眼角滑落，砸在了那张还散发着墨香的户籍凭证上，晕开了一小团水渍。
那滴泪，比他一生流过的所有汗水，都要沉重。
新法如燎原之火，迅速席卷整个大齐。
就在整个帝国都沉浸在这场史无前例的社会变革所带来的新生喜悦中时，一份来自“破碎天平”投诚者的情报，被加急送到了黄巢的案头。
投诚者是一名高级头目，为了换取整个家族的赦免，他交出了一切，包括一份从核心据点里拼死带出来的，红娘子的亲笔手令。
黄巢展开那张薄薄的信纸。
下一刻，他的瞳孔，猛地缩成了最危险的针芒！
那手令上的字迹，清秀中带着一股凌厉的杀伐之气，他无比熟悉！
——这字迹，与当初他还在帅府时，收到的那封提醒他“小心李师师”的匿名密信，笔迹，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