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工匠的手在颤抖,那只从船底夹缝中撬出的铁盒,仿佛烙铁般烫人。盒子上那个扭曲、邪异的符号,像一只睁开的魔眼,正透过昏黄的油灯光芒,死死地盯着他。
这不是祥瑞,这是大凶之兆!
老工匠连滚带爬地冲出船坞,将这只不祥的铁盒,连同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一并呈报了上去。
当这只铁盒与监察院最新的密报一同摆在黄巢的御案上时,窗外明明是炎炎夏日,他却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李师师早已在旁,她看到铁盒上的符号,脸色瞬间煞白,与她之前在密室中破解出的“该隐”标志,别无二致。
而那份密报,更是让黄巢的瞳孔骤然收缩。
密报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是监察院从一名与番商有勾连的江南士族口中,用尽手段才撬出来的。
“倭寇与番商近来频繁提及一个词——‘利维坦’。”
利维坦!
不是什么“水下龙”,而是利维坦!
黄巢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作为另一个世界的来客,这个词汇带给他的冲击,远比任何“水下龙王”、“海中夜叉”要恐怖千百倍!那是圣经中记载的,象征着海洋最原始、最恐怖力量的巨兽!
“该隐”的目标,根本不是区区水雷。他们要动的,是一头真正的钢铁巨兽!
一个可怕的推演在黄巢脑中瞬间成型:崭新的“破浪号”满载着大齐海军未来的希望,兴冲冲地驶向那座迷雾荒岛,然后在远离大陆的深海,被一头从水下悄然浮现的钢铁巨兽,像捏碎一只鸡蛋般,连人带船,送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不仅是要摧毁他的海军,更是要摧毁大齐子民刚刚燃起的海洋雄心!
“传朕旨意!”黄巢的声音冰冷得如同极北的寒风,“登州海军演习,即刻叫停!对外宣称,‘破浪号’突遭风暴,船体受损,需入港大修,出海之日,无限期推迟!”
命令发出,黄巢眼中的寒意却愈发浓烈。他死死盯着那只铁盒,又转向那份写着“利维坦”的密报。
想用一头怪物就吓住朕?想让朕的海军永远龟缩在港口里?
“师师,娜古!”黄巢沉声喝道。
李师师与身形矫健的契丹女子娜古立刻上前。
“朕要你们,立刻指导船坞所有工匠,给朕造一样东西。”黄巢的手指在桌案上重重一点,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又兴奋的光芒,“一个大铁桶,里面装满猛火药,用长长的引信连接,还要有足够的分量,能让它沉入水底朕叫它,‘听涛神雷’!”
这便是深水炸弹最原始的雏形。
“另外,”黄巢转向娜古,“你曾说过,在海上,某些巨大的铁矿山会让罗盘失灵。朕要你和最好的工匠一起,造一个最灵敏、最巨大的罗盘,将它悬挂在船舱内,朕要知道,任何一块巨大的水下钢铁靠近时,它的指针会如何反应!”
一个原始的磁力探测仪!
李师师和娜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陛下脑子里这些闻所未闻的奇思妙想,仿佛无穷无尽,且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迸发出扭转乾坤的力量。
一场声势浩大的“维修”在登州港展开,无数木料、铁器被运入港口,工匠们日夜赶工,敲打声不绝于耳,在外人看来,那艘倒霉的“破浪号”似乎真的受到了重创。
而就在整个大齐的目光都被这艘“受损”的宝船吸引时,另一张大网,已在江南悄然收紧。
监察院的调查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所有线索都指向了一个人——前朝宗室,李彦。
这位昔日的郡王,在黄巢攻入长安后便销声匿迹,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已死于乱军之中。谁能想到,他竟潜伏在富庶的江南,如同一条毒蛇,暗中串联了十几个对土地新政怨声载道的旧士族、大海商,甚至与西南边陲的吐蕃一部落暗通款曲,囤积了大量的兵甲粮草。
他们的计划,是在今年秋收时节,江南、岭南、西南三路同时发难,以雷霆之势,动摇大齐国本。
而情报显示,李彦背后,一直有一位神秘的“高人”在出谋划策,不仅提供了海量的金银,还教会了他如何建立星罗棋布的秘密据点,如何使用密码进行通讯联络。
这位“高人”,毫无疑问,便是“该隐”在陆地上的代理人。
好一盘大棋!
黄巢看着手中的密报,不怒反笑。
陆地上的大规模叛乱,吸引自己所有的精力与目光。然后,海上的“利维坦”悄然出动,一举摧毁自己寄予厚望的海军舰队,彻底斩断大齐伸向海洋的臂膀。
双管齐下,一死一残,真是好狠的连环计!
可惜,你们遇到了朕。
“既然你们想唱一出大戏,朕就陪你们好好唱!”黄巢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传朕密令,启动‘摘星’计划!”
他要先发制人,不等叛乱成型,就在其最高潮的瞬间,掐断它的中枢神经!
,!
夜,江南,太湖。
烟波浩渺的湖中心,一座平日里人迹罕至的荒岛,此刻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岛屿中心的祠堂内,李彦身着一袭象征着前朝宗室身份的亲王蟒袍,意气风发地举起酒杯。
“诸位!”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探子来报,黄巢那艘引以为傲的宝船,已经在港口里趴了半个月窝!他的注意力,全被北方的契丹人给吸引了!这正是上天赐予我等匡扶社稷、重振大唐的绝佳时机!”
堂下,十余名来自江南、岭南的士族家主、豪强大佬们个个面色潮红,激动不已。
“我等愿奉殿下为尊,共讨国贼!”
“待到秋收功成之日,我等便是新朝的开国元勋!”
李彦哈哈大笑,志得意满。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登基为帝,将黄巢那个泥腿子踩在脚下的场景。
他将一杯酒洒在地上,拿起一把尖刀,准备割破手指,歃血为盟。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噗!噗!噗!”
几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仿佛是夜风吹过窗棂。祠堂外围的守卫,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被黑暗中射出的弩箭精准地穿透了咽喉,软软倒地。
紧接着,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水里、从林间悄无声息地摸了进来。他们是阿布卡麾下最精锐的山地猎手,也是皇城司里最顶尖的杀人好手。
“动手!”
随着阿布卡一声低喝,数个黑乎乎的陶罐被扔进了灯火通明的祠堂。
“砰!砰!”
陶罐炸开,没有火焰,没有弹片,只有一股刺目到让人瞬间失明的强光,和一阵能把人耳膜震得嗡嗡作响的巨响!
祠堂内的众人只觉得眼前白茫茫一片,耳朵里如同有上万只蜜蜂在狂舞,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抵抗能力,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撞。
下一秒,手持奇特连弩的特战队员们如虎入羊群,冲入祠堂。他们没有下杀手,而是用特制的绳网和木棍,三下五除二,便将这群还在晕头转向的“开国元勋”们全部制服。
前一刻还意气风发的李彦,此刻被一名山民打扮的大汉用膝盖死死顶在地上,脸上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
“你你们是”
阿布卡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摘星行动,奉陛下之命,请殿下上路。”
几乎在太湖小岛的战斗瞬间结束的同时。
数百里外的入海口,那艘“重伤维修”的“破浪号”正静静地漂浮在漆黑的海面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船上没有一个学员,只有一百名最精悍的水手和娜古亲自坐镇。
在船舱最深处,那个巨大的、经过改造的磁力罗盘,原本一直安静悬浮的指针,突然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然后猛地指向了船只左前方的某片海域,发疯似的旋转起来!
“来了!”娜古的眼中爆发出野兽般的光芒,声音嘶哑地吼道。
船长双目赤红,握紧了拳头,对着早已准备就绪的船员们,发出了嘶吼般的命令:
“听陛下密令!点火!给老子把所有的‘听涛神雷’,全他娘的扔下去!”
水手们早已热血沸terg,他们扯开防水油布,露出下面一个个巨大的、装满了猛火药的铁桶。他们点燃了长长的引信,伴随着“嘶嘶”的燃烧声,用尽全身力气,将这些沉重的“神雷”一个个奋力推入漆黑冰冷的海水之中。
一个,两个,十个,三十个
整船的“听涛神雷”被尽数投入罗盘指示的那片海域。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只有引信在水下燃烧的微光,如同鬼火般闪烁。
一息,两息,三息
轰——!!!
轰!轰!轰隆隆——!!
一连串沉闷到极点、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爆炸声,从水下传来。平静的海面先是诡异地向上鼓起一个巨大的水包,紧接着,仿佛有一座海底火山猛然喷发!
滔天的巨浪冲天而起,高达数十丈!
“破浪号”在这股巨浪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片树叶,被狠狠地抛向高空,又重重地砸回水面,船上的水手们死死抓住身边一切能固定的东西,发出兴奋而又恐惧的狂吼!
就在那翻腾的水花与白色的泡沫之中,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钢铁黑影,猛地从水下窜出了大半个身子!
那是一艘船,一艘完全超乎这个时代想象的怪物!
它长达数十丈,形如一头狰狞的巨鲸,通体由黑色的钢铁铸造,闪烁着冰冷而残酷的光泽。它的船身呈流线型,大部分都潜藏在水下,只露出一个布满了观察口和某种未知武器的舰桥。
这,就是“利维坦”!
此刻,这头钢铁巨兽显然已被那一连串的深水爆炸所重创。它坚固的装甲上,被炸开了数个触目惊心的大口子,浑浊的海水正疯狂地涌入其中。它在海面上痛苦地挣扎、翻滚,发出一阵阵刺耳的金属扭曲声,最终,带着无尽的不甘,缓缓地、一寸寸地,重新沉入那片被它搅得天翻地覆的深蓝之中。
船上的所有人,看着那缓缓消失的巨大黑影,都陷入了长久的失神。他们赢了,但那种亲眼目睹怪物的震撼,却深深烙印在了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数日后,“利维坦”的部分残骸被打捞了上来。
在它已经破损的控制核心区域,李师师带着一群最顶尖的工匠,进行着紧张的研究。
忽然,李师师的呼吸一滞,她在一个类似核心的装置中,发现了一些从未见过的、如同蛛网般密布的丝线,这些丝线连接着一些半透明的胶状物,其构造的精密和复杂,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仿佛是以某种生物的神经元为基础,构建出的“处理器”。
这个发现让她遍体生寒。
但更让她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在一个相对完好的能源舱壁上,她辨认出了几个用刀刻上去的、虽然字迹潦草但依旧清晰可辨的汉字——
“蜀中唐氏制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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