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皇城议事殿内却灯火通明。
黄巢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那份来自格物院的报告就摊在眼前。白纸黑字，触目惊心。
“金刚石一样的晶体”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殿内，几名心腹将领和悬镜司的统领大气都不敢喘。他们都知道，那被钟声“治愈”的军民，体内埋下了一颗更加恐怖的定时炸弹。那不是治愈，而是从狂暴的火药，变成了一触即碎的琉璃。更稳定，也更致命。
“王铎的信号向西，唐傲却说‘万机门’真正的主人会沿着丝绸之路西逃。”黄巢的目光扫过地图，手指从长安一路划向西域，最终却又一个回旋，点在了东边的莱州、登州海岸线上。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最高明的猎手，往往会把自己伪装成最显眼的猎物。”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令下去，兵分两路。”
“鹰与犬，该出笼了。”
半个月后，一支规模空前的商队，浩浩荡荡地驶出了长安。上千匹骆驼满载着光华夺目的瓷器、灿若云霞的丝绸，以及一种从未面世过的，洁白如雪的新式食盐。旗帜上，“大齐通商”四个大字迎风招展，昭告天下，沉寂百年的丝绸之路，将由新的主人重开。
这支商队的领头人，是红娘子。
她褪下了戎装，换上了一身利落的胡服，英姿飒爽中，又添了几分商旅的干练。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如鹰隼般锐利。商队是表象，真正的核心，是混杂在驼夫和伙计中，由悬镜司密探和退役老兵组成的武装力量。他们是黄巢放出的“鹰”，任务只有一个——沿着信号的方向，死死盯住“该隐”的踪迹。
商队抵达凉州，立刻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吐蕃的各个部落闻风而动，贪婪的目光几乎要将那些精美的货物吞噬。他们像苍狼一样，不断派出小股骑兵在商队周围骚扰、试探，既垂涎三尺，又对那支装备精良、纪律严明的护卫队心存忌惮。
“将军，又是那帮家伙！”一名护卫指着远处卷起烟尘的吐蕃游骑，愤愤不平，“要不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红娘子勒住马，看着远处的游骑，嘴角却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颜色？当然要给。不过，不是用刀，是用钱。”
几天后，在凉州最大的集市上，大齐商队摆开了阵仗。
面对此前最为嚣张的“黑狼部”，红娘子给出的丝绸价格，比黄金还贵。而对待另一个一直保持观望、相对友善的“白马部”，她不仅以极低的价格出售给他们雪白的食盐，还附赠了几车精美的瓷器。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黑狼部的使者气得胡子都在发抖。
红娘子端起一杯茶，轻轻吹了口气，慢悠悠地说道：“没什么意思。我的货，我想卖给谁，就卖给谁。想卖什么价，就卖什么价。你们要是不服，可以不买。或者让你们的工匠，也烧出这样的瓷器，晒出这样的盐？”
这番话，堪称降维打击。
吐蕃人可以打造锋利的弯刀，可以驯服最烈的骏马，但他们哪里见过如此精巧的工业品？那雪白的盐，更是让他们疯狂。草原上，盐就是命！
短短数日，吐蕃部落内部的矛盾被瞬间激化。被优待的白马部，对大齐商队感恩戴德，甚至主动将护卫队扩充了一倍，严防其他部落的抢掠。而被羞辱的黑狼部，则成了所有部落的笑柄。
很快，一份情报就由白马部的首领，恭恭敬敬地送到了红娘子手中。
“一支大约二十人的东方人队伍，半个月前经过此地，行色匆匆。为首的那人，从不露面，但他的随从携带了几个非常沉重的、用黑布包裹的铁箱子。”
而在沙州的一处商站，红娘子更是用三箱最普通的青瓷，就从一个满脸褶子的波斯老商人那里，换来了更关键的情报。
“哦，伟大的女神啊，您是说那个奇怪的东方人？”老商人夸张地比划着，“他们就像一群躲避猎犬的狐狸，花大价钱雇佣了最好的向导，正朝着拂菻（拜占庭）的方向逃窜。我亲眼看到，他们的一个箱子摔坏了，里面露出的，全是闪着黄铜光泽的齿轮和奇怪的零件！”
鹰，已经锁定了猎物的方向。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东方海岸线上，“犬”也嗅到了气息。
黄巢将娜古和她部落里最优秀的几名追踪者，派往了登州、莱州一带。他们不依赖任何情报，只相信自己的眼睛、鼻子和直觉。
海风腥咸，娜古赤着脚走在沙滩上，双眼微闭。她不像在寻找什么，更像是在感受着风中残留的故事。她的族人散布在沿海的山林与废弃的码头间，像幽灵一样，解读着每一片被踩断的草叶，每一块被翻动过的石头。
“这里，有‘门’的味道。”娜古在一处荒废的码头停下脚步，蹲下身，捻起一撮泥土放在鼻尖轻嗅。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混杂着金属锈蚀和某种特殊油脂的味道，与王铎留在长安城祭台上的气息，同出一源。
她的一名族人在一根腐朽的栈桥木桩下，有了新的发现。
“娜古，看这个！”
那是一枚小小的木牌，被海水泡得发白，上面用阴刻的线条，雕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长着三条腿的乌鸦。
“三足乌”娜古的眼神瞬间变得凝重。
这是扶桑忍者的信物！
王铎的情报，被证实了。敌人，确实准备了东渡扶桑的后路！
消息传回长安，黄巢几乎在同一时间下达了命令。在东海之战后，一直休整的大齐海军，以“清剿残余海盗，保护东方航路”为名，起锚离港，庞大的舰队如同一座移动的钢铁森林，开始向着扶桑的方向，进行试探性的远航。
西线，追击的节奏陡然加快。
红娘子的商队一路疾行，终于在翻越葱岭（帕米尔高原）前，追查到了一处名为“葱岭守捉”的丝路关键商站。
此地已被一支吐蕃重兵牢牢控制。所有的情报都指向一个事实：“该隐”一行人就在此地修整，似乎在等待吐蕃人的接应，以护送他们翻越这片死亡雪山。
硬闯，无异于以卵击石。
红娘子凝视着远处壁垒森严的商站，心中一个大胆的计划已然成型。
当晚，她以大齐使者的名义，请求与吐蕃守将谈判，并“献上”了此次商队携带的最为精美、最为华丽的一批瓷瓶作为礼物。
吐蕃守将是个粗鄙的莽夫，看到那些流光溢彩、巧夺天工的瓷瓶，眼睛都直了，当即下令大开宴席，款待这位“慷慨”的东方美人。
宴会上，酒酣耳热，歌舞升平。
吐蕃人哪里知道，那些被他们当成宝贝捧在手心里的瓷瓶，全都是格物院特制的双层结构，薄薄的夹层里，装满了致命的猛火油和细碎的铁砂。
“能为将军献舞一曲，是红娘子的荣幸。”
红娘子盈盈起身，随着音乐翩翩起舞。她身姿曼妙，长袖善舞，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就在她一个旋转，水袖挥向最高点时，藏在乐师中的悬镜司密探，动了。
咻！咻！咻！
数支特制的强弩箭矢，无声无息地划破空气，精准地射向那些被摆放在守将身边的瓷瓶！
砰——！！！
不是瓷器碎裂的清脆声，而是沉闷而剧烈的爆炸！
火焰与浓烟瞬间喷涌而出，滚烫的铁砂如暴雨般四散飞溅！整个宴会大厅顷刻间化作人间地狱。吐蕃守将甚至没来得及拔刀，就被炸翻在地，浑身是血。
“拿下！”
红娘子一声清叱，埋伏在外的护卫队如猛虎下山般冲入，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兵不血刃，商站的控制权，瞬间易手。
“冲进去！活捉该隐！”
红娘子一脚踹开“该隐”所在的最核心的房间，一股浓烈的机油味扑面而来。
然而，屋内空无一人。
人，又一次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溜了。
就在众人懊恼万分之际，一名眼尖的密探在房间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暗格。
撬开暗格，里面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机关图纸，只有一封用吐蕃文字写就的，尚未送出的信。
红娘子接过信，借着火光，缓缓念出上面的内容。信是写给吐蕃赞普的，内容是请求接应，并承诺事成之后，将献上大齐最核心的机密。
而在信的末尾，那个落款的名字，让在场的所有悬镜司密探，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信中提到的那个承诺献上机密的合作者，赫然写着——
大齐宰相，郑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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