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线传来的密报,如同帕米尔高原的寒风,一夜之间吹彻了整个长安。
当“郑畋”这个名字从红娘子的急报中跃然纸上时,黄巢正站在太极殿的舆图前。他久久地凝视着代表葱岭的那片崎岖,指尖无意识地在舆图上划过,留下一道冰冷的触感。
宰相。
大齐文官之首,士族门阀的领袖,那个在朝堂上永远持重、永远滴水不漏的郑相国。
原来一直追逐的“该隐”,不过是一个被推到台前的傀儡,一个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诱饵。真正的杀招,藏在最不可能的地方,藏在帝国的核心。
对方根本不怕被追击,甚至乐于被追击。因为每一次追击,都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而他和整个悬镜司,都是被牵着鼻子走的演员。真正的“该隐”,或许从未离开过东方,他就在某个角落,冷笑着注视着这一切。
一种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屈辱感,混合着刺骨的寒意,涌上黄巢的心头。他终于明白,敌人想要的,从来不只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在大齐这棵参天大树的根基里,埋下足以让它轰然倒塌的蛀虫。
“陛下。”
内侍官的声音将黄巢从沉思中拉回,一份来自医学院的加急文书,被呈了上来。
是李师师的亲笔报告。
黄巢展开文书,上面的字迹清丽而急促,内容却比郑畋的背叛更加令人心惊肉跳。
编钟疗法,确实有效,但它的作用,并非治愈,而是“压制”。
报告中,李师师用了一个骇人的比喻:那些被植入官员体内的“结晶核心”,就像一颗颗封装好的微型炸弹。而编钟的乐声,是暂时让这些炸弹进入休眠状态的“安全指令”。它无法被根除,无法被取出,它就静静地潜伏在那些文武重臣的血脉深处,等待着一个未知的“引信”。
一旦引信被触发,后果……不堪设想。
满朝文武,随时可能变成一群被操控的行尸走肉,或者,变成一堆堆移动的炸药桶。
黄巢的手指,微微收紧,华贵的纸张被捏得变了形。
他不能再被动地等待对方出牌。必须反击,必须从根源上,夺回主动权!
“传朕旨意,即刻摆驾格物院!”
格物院内,炉火熊熊,热浪扑面。
黄巢的到来,让整个院子都陷入了一种紧张而兴奋的氛围。他没有去那些已经硕果累累的机械工坊,而是径直走进了最偏僻、也是失败次数最多的一个院落——琉璃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烟火气和矿石烧灼后的怪味。工匠们个个灰头土脸,正围着一座新砌的窑炉唉声叹气。在他们脚边,堆满了烧制失败的废品,那些琉璃疙瘩浑浊不堪,布满气泡和裂纹,与其说是琉璃,不如说是一堆彩色的石头。
“拜见陛下!”为首的老工匠慌忙跪下。
“都起来。”黄巢摆了摆手,径直走到废品堆旁,捡起一块,对着光看了看,眉头紧锁。
这东西,连做个窗户都嫌挡光,更别提用来制造他想要的“那个东西”了。
“陛下,我等无能,”老工匠一脸愧色,“这琉璃之法,自古便是如此。想要烧出那传说中‘薄如纸,明如镜’的西域宝琉璃,实在是……难如登天。”
黄巢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前世的知识,那些被遗忘在记忆深处的化学方程式和工业流程,如同潮水般涌现。
石英砂、纯碱、石灰石……
高温熔融,退火冷却……
他睁开眼,目光中已是一片清明。
“问题的根源,不在于火候,而在于原料。”黄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工匠的耳中。
“传朕的命令,格物院即刻成立一个新项目,代号‘文明之眼’,列为国家最高优先级!”
“第一,派人去海边,运送最洁白、最细腻的沙子,过水、筛选、提纯,朕要的是几乎不含一丝杂色的石英!”
“第二,寻找天然碱矿,用草木灰大规模烧制纯碱!”
“第三,将石灰石碾成最细的粉末!”
他一口气说出了几种关键原料和提纯方法,又亲自画下图纸,指导工匠们改造窑炉,并详细解释了何为“退火”——在玻璃成型后,必须将其置于一个逐渐降温的环境中,缓慢冷却,以消除其内部的应力。
工匠们听得目瞪口呆,这些闻所未闻的理论,如同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在皇帝的亲自督造下,整个格物院都疯狂地运转起来。经过了无数次的失败,一次次的调整配方和温度。终于,在一周后的某个清晨,当工匠小心翼翼地从退火窑中,取出那块新烧制的成品时,整个琉璃坊都静默了。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近乎完全透明的平板玻璃。
阳光透过它,在地上投下一片清澈的光斑,没有丝毫扭曲。
一个胆大的年轻工匠,颤抖着将它举到眼前,望向院外。
“天……天哪!我看见了!我看见远处旗杆上的龙旗了!连、连上面的龙须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声惊呼,点燃了所有人的热情!工匠们蜂拥而上,争相通过这块小小的玻璃片,看向外面的世界。那个他们生活了数十年的熟悉院落,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真切。
这块玻璃被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李师师的医学院。
当李师师拿到这块晶莹剔tou的“神物”时,她那双总是带着淡淡忧郁的眸子里,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彩。
“磨!把它给我磨成最完美的凸透镜!”
几天后,在医学院最核心的实验室里,一台由黄铜和檀木构成的、结构精密的仪器,静静地矗立在桌案上。它比之前所有的土制放大镜都要复杂,也都要优美。
这,是这个时代第一台真正意义上的光学显微镜。
李师师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一份“结晶核心”的样本,放在了载物台上,然后缓缓转动调焦的旋钮。
当视野清晰的那一刻,她和身边的几名女医官,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在放大了数百倍的视野中,“结晶核心”不再是一个模糊的光点。
它根本不是死物!
它像是一颗由无数微缩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几何体构成的、缓缓搏动的“心脏”。其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如同神明雕刻的、无比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时而像精密的电路,时而像神秘的符文,彼此交织,构成了一幅超越人类想象极限的、充满了不祥美感的立体图景。
这是一种半生物、半机械的构造体,是造物主最疯狂的梦魇,是凡人智慧无法理解的神迹。
它,根本不属于这个时代!
“符文……”李师师失神地喃喃自语。
这个词,让她猛然想起了什么。她发疯似的冲到一旁,翻出了那份从敌船上缴获的、用于敲击编钟的乐谱!
她将乐谱摊开在显微镜旁,颤抖着双手,将上面的音符,与视野中核心表面的符文凹槽,一一进行对比。
一个、两个、三个……
完美对应!
乐谱上的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对应着核心上的一个符文凹槽!
一个石破天惊的猜想,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李师师脑中的所有迷雾!
编钟疗法之所以有效,并非乐声有什么神奇的治愈之力。而是因为,那段特定的乐曲所产生的声波振动频率,恰好能与核心表面的“符文”产生共鸣,像一把把钥匙插进锁孔,将整个核心的活性暂时“锁死”!
那么……
李师师的眼中,闪烁着危险而迷人的光芒。
既然有能“锁住”它的音律,那就一定存在着,能够彻底“震碎”这种符文结构的……死亡旋律!
与此同时,另一批被烧制出的高透明度玻璃,则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应用方向。
一部分被送往法智的天文台。当法智老和尚第一次通过那简陋却有效的天文望远镜,看到比过去清晰了数十倍的月亮,看到那些从未被记录过的遥远星辰时,他老泪纵横,跪倒在地,口诵佛号,称其为“可窥天机之神物”。
而另一部分,则被制成了军用的单筒望远镜,紧急送往了各大战区。这小小的镜筒,让大齐的斥候,第一次拥有了在数里之外,便能看清敌人动向的能力。一种足以碾压所有对手的、绝对的“信息视界”优势,已然形成。
夜色如水,皇城之巅。
黄巢手持一架刚刚制成的单筒望远镜,望向远方灯火阑珊的长安城。
他知道,这小小的玻璃管,意味着什么。
它能让他看清远方的敌人,也能让李师师看清微观的病源,更能让法智看清星辰大海的规律。
这,才是他真正想赋予这个时代的,一双洞悉真理、破除迷信的眼睛。
就在他心潮澎湃之际,一个身影在深夜叩响了他的宫门。
是宰相,郑畋。
他深夜求见,神色凝重,手中捧着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
“陛下,这是今夜有人……投入臣府中的。”郑畋的声音沙哑而干涩。
黄巢接过信,信封上没有署名。他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是“该隐”写给郑畋的。
内容并非劝降,而是一种高高在上的“邀请”。邀请郑畋与之合作,推翻黄巢的“窃国之举”,并承诺,事成之后,将助他成为集神权与君权于一身的、真正的人间之主。
而在信的末尾,附上了一份名单。
一份写满了朝中重臣名字的名单。
从六部尚书,到封疆大吏,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名单的标题,只有一行字——
“所有体内,皆有神恩(结晶核心)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