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内,烛火摇曳,却驱不散那如同实质般的森冷寒意。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琉璃,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殿中甚至能清晰地听见,烛泪滴落在金盘上那“啪嗒”一声轻响,如同敲在所有人心头的丧钟。
郑畋长跪于地,苍老的身体紧紧伏在冰冷的金砖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请求神罚的石像。他身前,那封来自“该隐”的信和那份足以让整个大齐朝堂血流成河的名单,就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自呈上这两样东西,他便长跪不起,只说了一句:“臣,有负陛下圣恩,请陛下……赐罪。”
之后,便是死寂。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淌,每一息都像一年那般漫长。几名侍立在侧的核心内侍,连呼吸都已停滞,冷汗浸透了内衫,只觉得自己的脖颈上,似乎也悬了一柄无形的利刃。
终于,黄巢动了。
他没有去看地上跪着的宰相,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份能颠覆乾坤的名单。他只是缓步走下御阶,亲手将郑畋扶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稳,手上的温度透过官服,传递到郑畋冰凉的手臂上,却让这位老宰相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
“郑相,平身吧。”黄巢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他扶起郑相后,这才弯腰,捡起了那份名单。
那是一张质地精良的纸,上面用隽秀的小楷写满了名字,从三省六部到地方州府,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大齐如今的权柄核心。
郑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敢抬头,眼角的余光却死死盯着黄巢手中的那张纸。他怕,怕黄巢看下去,怕看到那些熟悉的名字后,这位年轻的帝王会掀起一场无法收拾的滔天血案。
然而,黄巢只是拿起了名单,借着一旁烛台的火光,似乎在端详着什么。
郑畋的心猛地一沉。
“你看清了多少?”黄巢忽然开口问道,目光依旧落在纸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这个问题,像一道惊雷在郑畋的脑海中炸响。他猛地一颤,几乎又要跪下去,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臣……臣……不敢看。”
这三个字,他说得无比艰难。
黄巢闻言,终于转过头,看向了这位满脸惶恐的老臣。他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却清朗而有力,瞬间击碎了殿内那凝固如冰的气氛。
“不敢看,就对了。”
在郑畋和几名内侍惊愕的目光中,黄巢将那份名单的一角,缓缓凑近了摇曳的烛火。
火苗“呼”地一下舔上了纸张,迅速蔓延开来。
一个个代表着权臣重将的名字,在火焰中扭曲、卷曲,然后化作黑色的蝴蝶,翩然飘落。墨迹与纸张燃烧的焦糊味,在殿内弥漫开来。
黄巢就这么举着燃烧的名单,神色平静地看着它化为灰烬,仿佛烧掉的不是一份通敌的铁证,而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这份名单,是伪造的。”
他的声音响彻大殿,掷地有声。
“是敌人旨在动摇我大齐国本,离间我君臣上下的毒计!朕若信了,岂非正中敌人下怀?”
火光映照着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里,没有猜忌,没有愤怒,只有如深渊般的沉静与自信。
“朕的江山,不信纸,信人心。”
最后一片灰烬从他指间飘落,黄巢拍了拍手,仿佛掸去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尘埃。
郑畋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双从容不迫的眼睛,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冲击,狠狠撞进了他的心防。他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帝王震怒、血腥清洗、人人自危……却唯独没有想到,黄巢会用如此轻描淡写,却又如此石破天惊的方式,将这场足以颠覆朝堂的危机,消弭于无形。
这不是妇人之仁,更不是天真。
这是一种超乎想象的帝王心术,一种敢于将所有猜疑和背叛都踩在脚下的绝对魄力!
他明白了。陛下不是不信有名单上的人会背叛,而是不屑于用这种方式去“抓人”。他要用他的方式,让忠诚与背叛,自己现出原形。
果然,黄巢的下一句话,印证了他的猜想。
“传朕旨意!”黄巢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即刻开启‘靖北计划’!河东、幽州等北方藩镇,勾结旧唐残余,意图复辟,此乃国贼!朕要亲率大军,清君侧,讨国贼!”
“靖北计划”!“清君侧,讨国贼”!
郑畋浑身一震,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瞬间明白了黄巢的意图,这哪里是讨伐藩镇,这分明是一场规模空前的……甄别!
“朕,任命郑畋为‘靖北大营总理经略’,总管大军一切后勤、粮草、军械事宜!”黄巢的目光如利剑般落在郑畋身上,“另,赐你监督百官之权,凡调度所需,三品以下官员,可先斩后奏!”
“轰!”
郑畋的脑子彻底炸开了。
这……这是何等的天恩!又是何等的……酷烈!
总管后勤,监督百官,这几乎是将半个朝廷的运作都交到了他的手上。这是泼天的信任!可这柄剑的另一面,却是要他亲手去“处理”那些被派往后勤大营的,名单上的人!
这把剑,既是权力,也是枷锁,更是悬在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颤抖着嘴唇,还未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黄巢的第二道密令已经下达。
“尚让何在?”
“末将在!”侍立在殿外阴影处的大将尚让,闻声大步入内,单膝跪地。
“朕命你,即刻抽调京中禁军精锐,组建靖北先锋军!三日后,即刻开赴北方前线!”
黄巢顿了顿,将一份早已拟好的圣旨递给尚让,声音冷冽如冰。
“这是先锋军的将领名单,不得有误!”
尚让接过圣旨,只扫了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缩。他看到了许多熟悉的名字,那些都是新朝建立后战功赫赫的武将,但同时……他隐约记得,这些人里,有超过七成,都与旧唐的某些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黄巢的逻辑简单而粗暴。
战场,是最好的甄别场!
与其在长安城里互相猜忌,玩什么抓内鬼的把戏,不如把这颗不知何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直接打包扔到敌人的阵地上去!
是忠是奸,是龙是虫,炮火会给出答案,生死会做出裁决!
想活命,就去杀敌,去用敌人的血来洗刷自己身上的嫌疑!想背叛,那就试试看,是在大齐的炮火下死得快,还是在旧唐的屠刀下死得快!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人心,赌的是大势!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匆匆呈上一份来自格物院的密报。
黄巢展开一看,是李师师的亲笔信。
信中写道,通过对“结晶核心”表面符文结构的逆向解析,她已经初步推论出一种可能存在的“反向共振频率”。理论上,只要能制造出可以发出这种特定频率声波的仪器,就能从内部干扰,甚至彻底震碎那种诡异的“神恩核心”!但这需要极其复杂的声学仪器和大量的实验。
黄巢的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这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他拿起朱笔,在密报上迅速批示:“格物院全力配合,不计成本,不问人力!此项目,命名为‘惊蛰’!朕要它,在靖北战役最关键的时刻,发出一声惊雷!”
惊蛰,万物复苏,春雷乍响,亦是……虫豸死亡之时!
处理完一切,黄巢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郑畋浑浑噩噩地领了命,躬身退出太极殿。当他独自一人走在空旷幽深的宫殿长廊里,晚风一吹,才惊觉自己早已是冷汗淋漓。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双曾批阅无数奏章、执掌帝国文官体系的手。但从今夜起,这双手将要沾染上血腥。他知道,这场声势浩大的北伐,不仅是那些名单上的人,也是他自己,向这位深不可测的新君主,递交的一份……
带血的投名状!
……
与此同时。
遥远的西线,红娘子的营帐内,灯火通明。
一只从长安方向飞来的信鸽,带来了黄巢的最新指令和对“该隐”身份的追查通报。
红娘子看完密信,秀眉紧蹙。她放下信,走到一旁,从一个上锁的铁箱中,取出了一份截获自敌方信使的密报。
这份密报,她已经研究了数日,上面的内容用一种极其复杂的密码写就,一直无法破译。
但今夜,看着黄巢来信中提到的“该隐”二字,她心中一动,将这两个字作为密钥,重新代入那份无法破译的密文之中。
片刻之后,红娘子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颤抖着手,抓起笔,在一张新的白纸上,写下了破译出的那句话。
她点燃一只新的信鸽脚上的信管,将纸条塞入,毫不犹豫地将其抛向夜空,任其飞向长安的方向。
那张纸条上,只有一句足以让所有人毛骨悚然的话——
“‘该隐’并非一人,而是一个‘职位’。前任宰相王铎,是上一任‘该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