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场区的灯光比化妆间更暗。只有几盏幽绿的应急灯亮着,勉强勾勒出人影的轮廓。十二位选手分成六组,各自站在标注好的位置上。
林逸站在第三组的位置,前面是张铭和柳青青,后面是李昊和赵刚。周雨薇紧挨着他,能感觉到她手臂轻微的颤抖。
透过厚重的幕布缝隙,能窥见舞台的一角。
起初只是模糊的光晕。然后,灯光师开始调试。
第一束追光亮起,雪白刺眼的光柱切开黑暗,在舞台中央投下一个完美的圆形光斑。
接着是第二束,第三束不同颜色的灯光陆续亮起:温暖的琥珀色,清冷的冰蓝色,梦幻的淡紫色。它们交织重叠,在深色的地板上画出复杂的光影图案。
舞台的全貌渐渐清晰。
那是一个巨大的表演区,地面是专业的哑光黑色地板,不反光,却吸光。舞台后方是一整面可升降的led屏幕,此刻正显示著动态logo。
舞台两侧是层层叠叠的黑色幕布,厚重得能吸收所有杂音。正前方,距离舞台边缘不到五米的地方,是三张并排的导师席——红丝绒座椅,实木桌面,每个座位前都有名牌和打分器。
而导师席后面,就是观众席。
五百个座位,此刻已经坐满了九成。黑压压的人头,隐约可见挥舞的荧光棒和灯牌。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翻看节目单,有人在调整手机准备录制。空气里混杂着期待和好奇的低频震动。
林逸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舞台。
他演过戏,但那些都是封闭的空间,只有剧组的人,镜头只对准局部。
而眼前这个——
是完全敞开的,暴露在数百双眼睛下的,没有任何遮挡的舞台。灯光会追着你,摄像机会怼着你,观众会注视着你,导师会审视着你。每一个呼吸,每一个眨眼,每一次手指的颤抖,都会被放大。
“我的妈呀”旁边的周雨薇小声吸了口气,“这比我们学校剧场大太多了”
李昊在身后喃喃:“我怎么觉得腿有点软”
赵刚没说话,但能听到他深呼吸的声音。
张铭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舞台,像是在计算著什么。柳青青轻轻调整著裙摆,动作优雅,但频率比平时快。
只有秦风,站在第一组的位置,背脊挺直如松。他也在看舞台,但眼神不是敬畏,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评估——他在测量舞台的尺寸,计算走位的范围,预判灯光的角度。
林逸和他们都不一样。
当舞台灯光全部亮起的那一刻,他脸上原本残留的那点好奇和轻松,像潮水一样褪去了。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不是躲避强光,而是在适应。瞳孔在明暗交替中迅速调节,将整个舞台的细节尽收眼底——
主表演区的尺寸,大概十五米宽,八米深。
左侧有一个小平台,可能是特殊场景的升降区。
右侧有隐蔽的道具通道。
导师席距离舞台边缘,大概五步的距离。
观众席第一排,离舞台不到十米,能看清观众的脸。
他的大脑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无声地记录著这一切。这不是紧张,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兴奋。
就像猎手走进熟悉的森林,舞者踏上练功房的地板,画家面对空白的画布。
这是他的场。
舞台灯光打在黑色地板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晕。空气里飘浮着极淡的烟机雾气,在灯光下形成朦胧的光柱。音响系统调试时发出低沉的嗡鸣,那是电流通过线圈的声音。
林逸的耳朵捕捉到了这些细节——
观众席里,有个女孩在轻笑。
导师席上,工作人员在调整麦克风角度。
后台,道具组在轻声确认流程。
还有他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
周雨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林逸哥,你没事吧?”
林逸转过头,眼神里的专注还没完全散去,但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没事。”
“你看得好认真”
“嗯,”林逸点头,又看向舞台,“这个舞台,真好。”
他的语气里有种纯粹的欣赏,像孩子看到新玩具。周雨薇愣了愣,也跟着看向舞台,试着用他的视角去看——璀璨的灯光,专业的设备,期待的观众好像,确实挺美的。
候场区里,第一组的秦风组开始做最后的准备。孙铭在反复深呼吸,脸白得像纸。秦风闭着眼,嘴唇无声地动着,应该是在默词。
第二组是张铭和柳青青。两人靠得很近,低声交换著最后的提醒。
轮到林逸这组了。
周雨薇开始检查服装——裙子有没有皱,头发有没有乱。她的手还在抖,但动作很仔细。
林逸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衫的扣子都扣好了,袖口整齐,牛仔裤没有污渍。他抬起手,活动了一下手指,又做了个简单的颈部拉伸。
然后,他的目光又飘向了舞台。
这一次,他看的不是舞台本身,而是灯光打亮时,空气里那些飞舞的尘埃。它们在光束中旋转,上升,下降,像微型的人生,短暂而绚烂。
他突然想起那个永远停留在二十二岁的,爱演戏的,他最好的朋友。
如果他在这里,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林逸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他一定会兴奋地抓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但压抑不住激动地说:“阿逸你看到没!这灯光!这舞台!我的天!咱们真的站在这儿了!”
他会眼睛发亮,会跃跃欲试,会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他会反复确认自己的造型,会偷偷撩开幕布看观众,会一遍遍默词直到上场前最后一秒。
他会说:“阿逸,等下看我表演!绝对炸场!”
然后他会用力拍拍林逸的肩膀,露出那种阳光灿烂到有点傻气的笑容。
可是他不在这里。
他在一个很远的地方,或者,按照林逸偶尔会有的那种模糊的信念,他在天上看着。
林逸抬起头,看向候场区高高的天花板。那里只有昏暗的管道和电线。
但他好像能看到,透过这栋建筑,透过夜空,有双眼睛在注视着他。
那双眼睛应该很亮,带着笑,还有满满的期待。
“磊子,”林逸在心里轻声说,“你看到了吗?这个舞台。”
没有回答。只有越来越近的上场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