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无实物表演的难题
林逸喃喃自语。
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忆。
小时候有一次溺水，沉在游泳池底的那几秒钟——水压包裹着身体，耳朵里只有沉闷的嗡嗡声，想喊喊不出，想动动不了。那种被环境彻底吞没的窒息感。
还有，磊子刚走的那几天。他一个人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觉得整个世界都空了。好像自己飘在什么地方，下面什么都没有，上面也什么都没有。
那种感觉和宇宙里的孤独，像吗？
林逸睁开眼睛，站起来。
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他的大脑像一台全息投影仪，开始自动调用所有相关的记忆碎片：电影里太空中旋转的长镜头，纪录片中飞船舱内的真实画面
这些画面、声音、感觉，在他的意识深处开始碰撞、融合、重组。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
做了一个让门外偷看的人目瞪口呆的动作。
缓缓地，向后仰倒。
他的身体像一片羽毛，在无形的空气中缓缓下沉，最终平躺在地板上。但他的手和脚没有完全放松，而是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张力，仿佛真的漂浮在那里。
“他在干嘛？”
门外，李昊扒著门缝，眼睛瞪得滚圆。
赵刚凑过来看：“躺躺着？”
“不是普通的躺。”张铭也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认真，“你们看他的呼吸节奏，他在模拟失重。”
确实。
地板上的林逸，开始了更细微的调整。
他的左手慢慢抬起，五指张开，做了一个抓握的动作。不是抓空气，是抓某个想象中漂浮的工具。动作很轻，小心翼翼的，仿佛那工具稍微用力就会飘走。
然后，他的右手也抬起来，在身侧的虚空中按了几下。
按的是不存在的仪表板。
拇指按在大概胸口高度的位置，食指和中指在右上方连续点按三次，无名指和小指则在下方做了一个旋钮转动的动作。
每一个动作都有清晰的逻辑，每一个停顿都有合理的节奏。
就好像那里真的有一排控制面板，而他真的在操作它们。
“我靠”李昊低声惊呼，“他连这个都设计好了？”
“不是设计。”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几人回头，发现是秦风。
他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走廊阴影里，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透过门缝落在林逸身上。
“那是什么？”李昊问。
秦风沉默了几秒，才说：“是相信。”
“相信？”
“相信那里有东西，所以动作才会那么自然。”秦风的语气很复杂，“他不是在演操作仪器，他是真的在操作。
门内，林逸的操作结束了。
他的双手缓缓放下，身体依然保持漂浮的姿态。然后，他侧过头，看向舷窗的方向——那里其实只是一面空白的墙。
但他的眼神变了。
瞳孔微微放大，里面倒映着不存在的星空。他的呼吸变得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在看什么极其美丽又极其遥远的东西。
那是看地球的眼神。
门外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即使隔着一道门，即使明知道那面墙上什么都没有，他们还是被那个眼神拽了进去。仿佛真的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那颗悬浮在黑暗中的蓝色星球。
然后，林逸的表情开始变化。
很慢，很细微的变化。
先是那丝温柔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悲伤。
氧气还剩三小时。
不，两小时。
一小时。
时间在流逝，而他能做的只有等待。
林逸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在心里，对着那个蓝色的光点，默念著什么。
也许是告别。
也许是回忆。
也许是终于可以休息了的解脱。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三分钟。
三分钟里，会议室寂静无声，门外也寂静无声。
直到——
他猛地坐起来，捂著嘴，脸憋得通红。
“咳咳咳咳咳”
漂浮的状态瞬间破碎。
门外的人这才回过神来，面面相觑。
“他怎么了？”周雨薇担心地问。
秦风没说话，只是看着林逸挣扎着站起来，走到墙角拿起水瓶，大口大口地喝水。
然后，他们看到林逸做了一个更奇怪的动作。
喝完水，他放下瓶子，重新走到排练室中央。这次他没有躺下，而是站在原地，闭上眼睛，双手抬起，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
抱的不是人，是空。
他的手臂张开到最大，手掌微微弯曲，仿佛在拥抱一个巨大的球体。身体微微前倾，额头轻轻抵在球体的表面。
那个姿势持续了十秒。
然后，林逸睁开眼睛，摇了摇头。
“不对。”他自言自语，“不是这样的。”
“失重感有了，孤独感有了，操作细节也有了但还缺东西。”
“缺最后的东西。”
“什么东西？”周雨薇忍不住推门进去。
林逸转过头，看到门口聚了一群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们怎么都来了？”
“我们在”李昊挠挠头，“在观摩学习！”
这话说得心虚，但林逸好像没察觉。他认真地回答周雨薇的问题：“缺一种连接。”
“连接？”
“嗯。”林逸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空，“宇航员在宇宙里等死，心里想的肯定不是自己。他会想地球，想上面的人，想自己的一生。但这些想，需要有一个具体的载体。”
他转过身，眼睛亮得惊人：
“我需要一个锚点。”
“锚点？”
“就是他在生命最后时刻，最想抓住的东西。”林逸说，“可能是一张照片，一段录音，一个承诺总之，得有一个具体的东西，让他的所有情绪有个落脚的地方。”
门外，秦风的眼神闪了闪。
他忽然明白了林逸在找什么——不是技巧，不是设计，是情感的支点。
“那你找到了吗？”周雨薇问。
林逸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眉目了，但还不清楚。”
说著，他又走重新躺下。
这次他没有立刻开始表演，而是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像一具漂浮在太空中的遗体。
门外的人看了几分钟，觉得无趣，陆续散了。
只有秦风还站在那里。
他看着地板上那个静止的人影，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也许你真的能创造奇迹。”
然后，他也转身离开了。
走廊恢复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