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刀在铁盘子里“哐当”一声,翟婉云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第四十八个小时,还是五十个小时?
她记不清了。
眼前的鲍立奎像头死猪一样趴在简易手术台上,背上那个大窟窿已经被缝上了。
这货命真大,两刀四枪,愣是避开了要害。
要是再偏半寸,那一发子弹就能把他脊梁骨打断,以后别说吃鸡屁股,拉屎都得人伺候。
翟婉云想去拿纱布,手指头却怎么也不听使唤,僵硬,不打弯。
“行了。”
一只手按住她的手背。
翟婉云抬头,看见叶宁那张虽然花了妆却依然艳丽的脸。
叶宁身上那件西装马甲早就看不出颜色了,袖口挽着,露出的胳膊上全是干涸的紫黑色血迹。
“还没包扎完”
翟婉云声音哑的不像样。
“让护士来。”
叶宁没跟她废话,直接上手夺过止血钳,往旁边的盘子里一扔,“你是医生,不是神仙。这屋里躺着三百多号人,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送进来。你要是死在这手术台上,剩下的人找谁哭去?”
“我还能挺”
“挺个屁。”
叶宁骂了一句粗话,听着却格外顺耳,“去睡觉!这是命令!陆寅不在,这儿我做主。”
不由分说,叶宁拽着翟婉云的胳膊就把她往外拖。
翟婉云想反抗,可两条腿软得像面条,被叶宁这一拽,整个人差点栽过去。
祠堂里早就没下脚的地方了。
周边房子能拆的门板都拆了当床,实在没板子的,就铺层稻草躺地上。
全是哀嚎声,呻吟声,还有濒死时那种喉咙里拉风箱一样的声音。
叶宁拉着她穿过伤兵堆,实在没地方去,最后两人只能挤在祠堂侧面的回廊里。
这里虽然也透风,但好歹有个顶,也清净。
屋里那是地狱,这里勉强算半个人间。
翟婉云是真累极了,也没那千金小姐的讲究,挨着叶宁坐下,脑袋往她肩膀上一歪。
叶宁拿了件大衣,往她和自己身上一披,谁也没说话。
远处闸北方向的炮火声稀疏了些,但天空还是红的。
“叶宁姐。”
翟婉云闭着眼,睫毛上挂水珠子,“你说,他们还能回来吗?”
叶宁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被压扁的烟,想点,火柴划了几次都没着,索性扔在一边。
“谁?老幺?”
叶宁嗤笑一声,身子往后仰,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老话怎么说来着?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他是祸害”
翟婉云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陆大哥是很厉害。”
“厉害个屁,就是个不要命的疯狗。”
叶宁骂了一句,手下意识地把翟婉云那边的大衣裹紧了紧,“去吴淞口那种地方,两千人填进去,连个响都未必听得见。也就他敢去。”
翟婉云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叶宁姐,你喜欢他吧?”
叶宁身子僵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连睡觉都透着书卷气的姑娘。
翟婉云长得好看,那是正经人家养出来的贵气,即使脸上沾着灰,那皮肤也细嫩得像刚剥壳的鸡蛋。
再看看自己。
一双摸惯了剑和钱的手,虎口全是老茧,身上全是风尘。
“瞎说什么呢。”
叶宁把脸别过去,看着廊外的西北风,“我是干什么的?四马路的风月班头。不管是卖唱的还是卖身的,在那地界,谈感情就是不要命。我看上的是他的本事,能保住我手底下那群苦命的丫头。”
“你骗人。”翟婉云没睁眼,声音轻飘飘的,“你看他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我就两只眼,还能看出花来?”叶宁嘴硬。
“你看他的时候,眼里有光。”
翟婉云往叶宁怀里蹭了蹭,像只寻求温暖的小猫,“而且,你把命都交给他了。一路杀过来,你那是给生意伙伴卖命的架势吗?”
叶宁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她自嘲地笑了笑,伸手顺了顺翟婉云乱糟糟的头发,“妹子,别把我想得太好。我们这种人,就像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老幺现在的名声好,仗打完了还能是个抗日英雄。我往他身边凑,那是给他抹黑。能在后面给他看着摊子,收收尸,就不错了。”
“谁说的!你是巾帼英雄!”
翟婉云突然睁开眼,黑白分明的眸子盯着叶宁,“比我强。我也想拿剑,我也想跟他并肩站在战壕里杀鬼子。可我不行,我见了血虽然不怕,但那是救人的血,让我去杀人,我不敢。”
“叶宁姐,有的时候我挺羡慕你的。羡慕你能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杀人,一起流血。”
翟婉云把脸埋进膝盖里,“我就不行,拿刀也只会缝肉皮。你们在前面拼命的时候,我只能在这后面等,除了等,什么也干不了。”
“杀人有什么好的。”叶宁看着自己的手,“脏。”
“不脏!”翟婉云极力反驳,“爷爷也夸你,说你是当代梁红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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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翟隆泰,气氛有些凝重,她又低下头。
“叶宁姐,你知道吗?爷爷之前提过,想把我许给他。”
叶宁的手指猛地一缩。
“他拒了。”翟婉云惨笑了一下,“拒得干干净净,一点余地都没留。”
叶宁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又像是松了一口气,复杂得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她嘴硬道,“那是他眼瞎。咱们婉云要模样有模样,要家世有家世,还是留洋的大医生。他就一个泼皮头子,不识抬举。”
“他不是眼瞎。”
翟婉云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他说,他这条命是借来的,得好好用。这条路全是血,全是死人。他说他这种人,说拼命就得拼命,这条命说不定哪天就还了,不配有家。”
叶宁愣住了。这确实像陆寅说的话。
“那时候我觉得他不知好歹。”
翟婉云把脸埋在膝盖里,“现在我才明白,他是真爷么儿。他心大,里头装着家国,装着兄弟们的命。儿女情长在他那儿,也许太轻了。”
叶宁看着灰蒙蒙的天,心里五味杂陈。
是啊,太轻了。
在这个随时会死的世道,活着都费劲。
哪有空爱不爱的。
四马路掏点钱,爱能论斤卖
“妹子。”
叶宁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喜欢就大胆点。这世道,今天脱了鞋,明天都不一定能穿上。真要有那个心,等仗打完了,你就去缠着他。你是留洋回来的大医生,家世也好,配他个泼皮绰绰有余”
“那你呢?”
翟婉云反问。
“我?”
叶宁笑得风轻云淡,眼底却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落寞,“我就算了。等打跑了鬼子,我还是回我的四马路,当我的风月班头。偶尔他陆老板要是赏脸来喝杯酒,我就陪个笑。”
“叶宁姐,你不该这么想。”翟婉云一针见血,“我觉得陆大哥不是那种看出身的人。”
“行了,赶紧睡吧。”
叶宁不想再聊这个,把翟婉云的脑袋按回肩膀上,“再不睡,一会儿又有伤员送来了”
翟婉云确实撑不住了,没一会儿,呼吸就变得绵长起来。
叶宁靠在墙上,听着外面的风声,手里攥着那盒没点着的烟,眼神有些空洞。
配不配得上,她心里有数。
她就算是朵花,也是长在泥巴里。
而陆寅是天上的鹰,鹰累了或许会在泥地上歇脚,但终究是要飞走的。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把叶宁惊醒。
那是军靴和皮鞋,带着一股子还没散去的硝烟味。
叶宁猛地睁眼,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燕翎剑,但是摸了个空。
廊道的尽头,几个人影走了进来。
为首的那个脊背挺得像杆枪。
他身上那件黑色大衣早就烂成了布条,上面全是干涸的紫黑色血块,连原本的面料都看不出来。
脸上全是泥灰,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还透着一股没收回去的杀气。
陆寅。
他身旁跟着汪亚樵,还有几个生面孔,最后面还拉着一辆黄包车。
叶宁刚想站起来,腿却麻了,差点栽倒。
陆寅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他的手冷得像冰,硬邦邦的,捏的叶宁生疼。
“都没死呢?”
叶宁站稳了,嘴里蹦出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阎王爷不在家,我们去串了个门又回来了。”
陆寅咧嘴一笑,在那张脏兮兮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这笑容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淡漠和狂妄。
翟婉云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抬起头。
看到陆寅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想哭,又觉得太丢人,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陆陆大哥。”
陆寅转头看向翟婉云,眉头皱了起来,那股子杀气还没散尽,吓得翟婉云缩了缩脖子。
“你怎么在这儿?”
陆寅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不是过家家的地方。虎堂没人了?怎么让你跑这儿来?老裴呢?”
他语气很凶,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那是着急。
翟婉云咬着嘴唇,扶着墙站直了身子。
她虽然有点怕,但眼神却没躲闪。
“我是医生。”
她指了指身上那件早就变成红黑色的白大褂,难得凶了回去,“这里全是伤员,我不在这儿,谁给他们做手术?你们是能杀人,但有几个会救人?”
陆寅盯着她看了几秒。
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翟婉云的脸,看得她心里直发毛。
最后,陆寅眼中的凶气慢慢散去。
他知道那个曾经在洋房里喝咖啡,听唱片的大小姐不见了。
站在他面前的已经是个战士,而且不可替代。
“行。”
就一个字。
没有“赶紧回家”,也没有“你受苦了”。
这一个字,就是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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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认她是这战场上的一份子,承认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护在身后的翟家大小姐,而是一个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
“注意安全。”
陆寅又说了句。
翟婉云重重点头,嘴角扬起一抹笑,尽管那笑容在脏兮兮的脸上显得有些狼狈。
陆寅无可奈何的摇摇头,随即转头看向叶宁,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车呢?还能动吗?”
“能。”
叶宁瞬间切换状态,不再是那个在廊下谈心的女人,而是雷厉风行的胭脂虎,“去哪?”
“英租界。”陆寅看了一眼身后的几人。
“找谁?”
“带我们去找英国领事,亨利。”
陆寅吐出一口白气,“老子要去跟他谈笔买卖。”
叶宁心里一惊,这家伙刚从吴淞口那种地方跑出来,又要去捅英国人的马蜂窝?
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我去备车。”
陆寅看了一眼满院子的伤兵,目光在那些残缺不全的肢体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暗了暗,随即又恢复了那种铁石心肠的冷硬。
“走。”
他转身就往外走,也没有回头再看翟婉云一眼。
翟婉云看着他的背影,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叶宁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笑着说,“看见没?这就是你的陆大哥。心里装着事儿的时候,谁也拦不住。等着妹子等把小日本打跑了,姐姐跟你一起弄死这个王八蛋!”
说完,叶宁大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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