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十六铺。
江风比年前那晚还毒。
还是那个防波堤下面,还是那张掉了漆的八仙桌。
几只红泥小火炉里的炭火没多少热气,被风一吹,那点火星子明明灭灭,看着就像随时要断气。
桌上摆着几盘酱牛肉,两只烧鸡,几盘有些回潮的花生米。
人却不一样了。
羊拐那个位置空着,面前摆着一只满酒的碗。
没人去动那碗酒,就像那个为了引坦克被打成筛子的傻子还蹲在板凳上,等着谁把鸡屁股夹给他。
鲍立奎也没来,他那一身伤,此时还像个木乃伊似的在床上挺尸。
剩下的人只多不少。
陆寅,汪亚樵,梁焕,陶定春,洪九东,刘振声,裴石楠,大宝,还有翟婉云和叶宁。
大家围坐一圈,没人说话。
只有江水拍打堤岸的哗哗声,听着像在哭丧。
陆寅坐在主位,这回他没骂娘,也没那个精气神去踹洪九东的凳子。
他只是一碗接一碗地灌酒。
那黄酒是凉的,甚至带着点冰碴子,顺着喉咙下去,连胃都给冻僵了。
但他好像没知觉。
“喝啊”
陆寅声音哑得厉害,看了大伙一眼,见没人动,就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他手有些抖,酒洒出来一半,泼在桌面上,瞬间就凉透了。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
没人端碗。
“陆大哥……”
翟婉云坐在他旁边,看不下去了。
这姑娘从修罗场里走了一遭,身上那股娇气早就磨没了,可看着陆寅这副样子,眼圈还是红了。
她伸出手,轻轻拽了拽陆寅的袖口,“少喝点吧,酒入愁肠……”
“愁个屁。”
陆寅甩开她的手,动作有点大,酒洒了一桌子。
他大着舌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笑得比哭还难看,“今儿高兴,高兴懂不懂?停战了,不用死人了,老子高兴啊!”
“啪——!”
一只白皙有力的手横空伸过来,一巴掌扇在陆寅的手腕上。
那碗酒直接飞了出去,摔在水泥地上,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桌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出手的人。
叶宁站着,胸口起伏,那双丹凤眼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姓陆的,你要是个爷么儿,就把尿憋回去,亮亮堂堂把话说出来!怎么着?把我们大伙儿招来,就是为了看你给这江里的王八敬酒啊?”
她也不管还有多少人在场,丝毫不给陆寅面子。
陆寅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
“啧个败家娘么儿,真他妈浪费”
他嘟囔了一句,抬头看叶宁,接着又扫了一圈桌上的其他人。
大宝正把一块牛肉往嘴里塞,肉卡在嘴边,不敢嚼也不敢吐。
梁焕端坐在板凳上闭目养神。
陶定春盯着火炉发呆。
刘振声和裴石楠你看我,我看你。
汪亚樵也憋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盘子乱跳,“不是老幺,你有屁就放啊!从回来你就这副吊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媳妇儿跑了”
“不想喝啊?”
陆寅看着大伙儿,扯了扯嘴角,那个笑比哭还难看,“不喝也行,反正以后也没什么机会喝庆功酒了。”
“不是你什么意思?”
汪亚樵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庙行大捷啊,咱们把小日本第九师团打得满地找牙,怎么就没庆功酒了?来来来,你把话说清楚”
陆寅摇了摇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那是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烟盒上还带着血迹。
他抽出一根,划了几次火才点着。
“不打了。”
陆寅重重吐出一口烟,烟雾瞬间被江风吹散,“累了,不想打了……”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细碎声响的桌子,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一直没正形的洪九东也愣住了,他掏耳朵的手停在半空,“啊?瘦子你是不是脑子被江水泡坏了?现在正是痛打落水狗的时候,你说不打了?”
“打个屁。”
陆寅声音很轻,眼神空洞,“不打了,让兄弟们撤吧。趁着这几天停战,该回老家的回老家,该跑路的跑路,这顿就当散伙饭了,吃完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我不撤!”
刘振声猛地站起来,凳子在他身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个精武门的汉子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码头上的高台,“陆寅!我看错你了!当初是谁站那个台子上喊着要把鬼子打出黄浦江?现在赢了,你反而要做缩头乌龟?”
“赢了?”
陆寅突然笑了,笑声里全是嘲讽,“你管这叫赢啊?”
他指着江面,“你们以为,杀俩鬼子司令,炸个破船,打跑个植田谦吉,这事儿就算完了?”
陆寅猛地把烟头扔在地上,那点火星瞬间熄灭。
“我告诉你们!没完!”
“我原本以为,只要我够拼命,只要我干的再漂亮点,只要我比别人多知道一点先机,就能改变点什么。”
陆寅捂着脸,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深不见底的绝望,“可是没用啊……兄弟们,没用啊。”
“咱就是那黄浦江里的一粒沙子,咱是想把这浪头拦住,结果呢?除了把自己埋进去,把兄弟们的命填进去,这浪头该往哪儿拍,还是往哪儿拍。”
“后生仔!你说人话啦!”
一直不怎么说话的梁焕突然开口,声音冷的像冰,“到底怎么了?这些不像是你会说出来的话嘛”
陆寅看了看他,半晌,轻声说道,“日本人的第四任司令官,白川义则,陆军大将。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多大点事儿啊,来就来呗!”汪亚樵不屑的冷哼一声,“来一个老子杀一个,来两个老子杀一双!咱们十九路军现在士气正旺,第五军也是硬骨头,怕个吊啊!”
“那如果还有带了两个师团,九万大军呢?”
陆寅又补了一句,直接把在场所有人的火气都浇灭了。
“多……多少?”
洪九东结巴了一下。
“加上原本的残兵,新调来的第11师团,第14师团,还有飞机军舰,重炮旅团。”
陆寅看着洪九东,眼神冰冷,“总兵力增至九万。”
桌上一片死寂。
九万人。
那是把整个十九路军和第五军所有人加起来,再翻个倍都未必凑得齐的人数,就更别提武器装备了。
而且那是日军的正规野战师团,不是什么混成旅团,更不是什么海军陆战队。
那是真正的战争机器。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
与那个世界如出一辙,陆寅什么也没能改变。
“怕了?”
陆寅看着众人,“怕就对了。我也怕。”
“咱们也有援军啊!”
裴石楠急了,“报纸上不都登了吗?南京通电全国,誓与沪上共存亡!十八军,十四军,都在路上了!最近的已达杭州!”
“你真信那张擦屁股都嫌硬的纸啊?”
“假的”
陆寅重新拿起筷子,苦笑着夹了一粒硬邦邦的花生米送进嘴里。
“呵呵都是假的哪有什么十八军,十四军。就连那天在庙行把鬼子打的哇哇叫的第五军,很快也会接到撤退的命令……”
“不可能!”
陶定春虽然年纪小,但懂这意味着什么,他瞪大眼睛,“这是卖国啊!”
“卖国?”
陆寅嗤笑一声,“在那些大老爷眼里,这叫‘攘外必先安内’,这叫‘保存实力’,这叫‘以空间换时间’。好听的词儿多着呢,轮不到咱们这些个下三滥来定性。”
“他们谈判桌上谈的条件,就是要咱们撤军。只要日本人答应停战,把沪上变成非武装区,南京那边连底裤都能脱下来给人家当旗摇。”
陆寅拿起那个破酒碗的碎片,在手里把玩着,锋利的瓷片割破了他的手指,血珠子渗出来,他却像是没感觉。
“这三天停战,就是给日本人运兵腾时间呢。而咱们呢?连补给线都快断了,还援军?”
“蔡军长和蒋总指挥是想打的,张世忠军长也是条汉子。可没用啊,军令如山断粮断饷,他们能怎么办?拿兄弟们的牙去咬坦克吗?”
“所以,没用的,都散了吧。让还活着的兄弟们再活一阵子,活到什么时候小日本子不让活了再死。”
“也算是咱们这些做老大的仁至义尽了”
风更大了。
吹得火炉里的灰烬乱飞,迷了眼睛。
叶宁颓然坐回椅子上,那股子精气神仿佛被瞬间抽干了。
“那……咱们这一个多月,图什么?”
翟婉云低声问道。
他的声音很轻,不知道为什么眼泪莫名湿了眼眶。
翟隆泰死了。
羊拐死了。
雷方死了。
董大海死了。
柴文龙的连队,六十八号人,全死绝了。
十九路军,第五军,多少热血将士。
该死的,不该死的都死了!
这一个多月,闸北的弄堂被血洗了一遍又一遍,吴淞口的滩涂炮弹削掉了好几尺,蕰藻浜的河水红到现在都没清。
图什么?
就图最后被自己人卖个干净?
就图最后灰溜溜地撤退,把这大好河山拱手让人?
陆寅看了这众人一会儿,抓起桌上的半坛子酒,仰头灌了一口,“哥儿几个,都散了吧,回租界去,那里安全。等这阵风头过了,该干嘛干嘛”
他说完,拎着酒坛子就要走。
背影萧瑟,像一条丧家之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