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色晶体板上的银光渐渐暗下去,最后一条评估记录——“唯一成功激活的希望节点”——那几个字在黯淡的光线下,却像烧红的铁烙印在空气里,迟迟不肯消散。
半球形空间里,只有晶柱顶端乳白光晕发出的、恒定的细微嗡鸣。
没人说话。
林悦还保持着半蹲在凹槽前的姿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面金属网格的边缘,指甲缝里塞满了冰冷的灰尘。那枚黑色晶体攥在她掌心,硌得生疼,可那点疼和她脑子里翻江倒海的东西比起来,微不足道。
变量。种子。辅助决策与成长系统。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锥,凿在她对苏晚、对末世、甚至对自己一路走来的所有认知上。苏晚的冷静果决、杀伐果断、近乎预言般的正确选择……原来不是天赋,不是运气,而是一场跨越了文明毁灭与重生的、精心设计的“程序”在运行?
她想起苏晚第一次在宿舍激活系统时瞬间的决断,想起她面对张狂时碾压般的力量,想起她为救基地毫不犹豫牺牲“灰石镇”时那张毫无波澜的脸……那是“发育良好”的变量载体,在高效执行“生存与扩张最大化”的协议吗?
那他们这些人呢?她林悦,雷战,阿飞,陈默,还有“黎明”基地里那些仰望、信赖着苏晚的普通人……他们算什么?变量载体社会影响力构建的一部分?实验报告里的背景数据?
“哈……哈哈……”
一声干涩、断续的笑声打破了死寂。
是阿飞。他背靠着冰凉的金属墙壁,慢慢滑坐下去,抱着伤腿,肩膀耸动着,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只有空洞的荒谬。
“我说呢……我怎么就觉着……晚姐她厉害得不像人……”他抬起头,脸上肌肉扭曲着,眼神涣散地看向那具空洞的“守望者7号”空甲,“搞了半天……真他妈不是‘像’的问题啊?人家压根儿就是……上个文明留下的……高级工具?”
“阿飞!”陈默低声喝道,但声音里也没有多少力气。
“我说错了吗?”阿飞猛地转过头,眼睛通红,声音拔高,在密闭空间里激起回音,“工具!人造的!为了他妈的反抗什么狗屁观测者,早几万年就把种子埋咱们人堆里了!等着发芽,等着派上用场!我们呢?我们这些围着‘工具’转,为她生为她死的,又算个什么东西?背景板?耗材?”
他越说越激动,伤腿的疼痛似乎都被这股邪火盖过去了:“老子还天天‘晚姐’‘晚姐’地叫,心里还佩服得不行……佩服个屁!人家脑子里自带说明书和外挂!我们呢?我们拿命拼出来的那点东西,在她那个‘系统’眼里,是不是早就算好了成功率?啊?”
“够了。”雷战的声音嘶哑地响起。他依旧靠着墙坐着,脸色灰败,但眼睛盯着阿飞,“苏晚救过你的命。救过我们所有人的命。没有她,你早死在那个超市里,或者被张狂那伙人剁了。‘黎明’也不会有。”
阿飞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喘着粗气,瞪着雷战,但没再吼出来。他想起第一次见苏晚时,那女人一刀劈了想抢他物资的混混,眼神冷得像冰,却扔给他一包压缩饼干。想起在“黎明”基地,虽然规矩严苛,但至少晚上能睡个安稳觉,受伤了有林悦尽力治,饿了有口吃的……这些,也是“程序”计算好的吗?是为了“社会影响力构建”?
“雷战说得对,也不全对。”陈默缓缓开口,他走到晶体板前,伸手触摸那已经冷却的、光滑的表面,仿佛想从中触摸到上一个文明残留的温度,“苏晚是‘变量’,是‘载体’,这可能是事实。但事实的另一半是——她也是苏晚。是在这个时代出生、成长,有血有肉,会受伤会疲惫,会做出选择也要承担后果的‘人’。”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那个系统或许引导她,给她能力,但走到今天,每一场战斗是她自己打的,每一个决定是她自己下的,基地是她带着大家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变量’是她的宿命,但‘苏晚’是她自己走出来的路。这两者……或许早就不分彼此了。”
他的话理性,试图在绝望的废墟里找出一点可立足的基石。但连他自己,声音里也透着浓重的疲惫和不确定。如果一切都是被更高存在书写的剧本,个体的努力和选择,究竟有多少真正属于自己的分量?
林悦终于动了动,缓缓站起身。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腿麻了,她晃了一下,陈默扶住她。
“陈默说得对……”林悦的声音很低,像梦呓,“也许……也许我们该想的不是苏晚姐‘是什么’,而是她现在‘需要什么’。日志说她在融合,有风险。观测者可能标记清除她。”她握紧了拳头,黑色晶体的棱角硌着掌心,“不管她是怎么来的,她现在是我们唯一的队长,是‘黎明’的支柱。她不能出事。”
这是她能抓住的、最实在的东西。抛开那些令人窒息的宇宙尺度真相,回到最简单的事实——苏晚是同伴,是领袖,此刻身处险境。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能抓住这根稻草。
“意义呢?”
一个颤抖的、年轻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是李小明。他一直缩在队伍最后面,那个跟着陈默从流浪部落来的年轻工程师。这一路上他话不多,只是默默跟着,帮忙背东西,修理偶尔还能运转的小设备。此刻,他背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双手抱住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意义……还有什么意义……”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哭腔,却又像在笑,“我们拼死拼活逃出避难所,跟着苏晚队长建基地,跟‘钢铁城’打,跟‘天启会’打,死了那么多人……王哥为了守住西门被咬死了,小娟姐为了掩护孩子撤退被‘清理者’的光束烧成了灰……我们以为我们在为生存战斗,为人类保留火种战斗……”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和绝望的狰狞:“可结果呢?!结果我们他妈只是在一个更大的玻璃缸里打架!我们的生死,我们的爱恨,我们的牺牲,都只是……都只是给那些高高在上的王八蛋提供实验数据!苏晚队长再厉害又怎么样?她也不过是实验计划里的一环!一个被提前埋好的……棋子!”
“我们呢?”李小明的目光扫过林悦、陈默、雷战、阿飞,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心脏都像被攥紧了,“我们这些连棋子都算不上的……算什么?实验报告里的一个数字?一个统计误差?我们流的血,我们受的苦,我们失去的人……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他吼了出来,声音在半球形空间里尖锐地回荡,撞在光滑的金属和晶体壁上,又反弹回来,像无数个绝望的回音。
“为了什么……为了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他。
雷战张了张嘴,他想说“为了活着”,可“活着”在“试验场”的背景下,突然变得无比苍白可笑。他想说“为了守护同伴”,可如果同伴的存在意义本身就被打上了问号,守护又指向何处?
阿飞别过了脸,不再看李小明崩溃的样子。他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手指深深插进发根。李小明的质问,何尝不是他心里翻腾却骂不出来的东西。
陈默闭上眼,眉心拧成深深的刻痕。博学如他,通晓历史哲学,此刻却也找不到任何能安抚这彻底意义虚无的话语。一切人类的道德、勇气、牺牲精神,在冰冷的宇宙实验框架下,似乎都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林悦看着哭泣颤抖的李小明,看着沉默压抑的其他人,看着自己掌心的黑色晶体。她是科学家,她相信逻辑、数据和可验证的真理。而现在,最冰冷的数据和逻辑,推导出的却是最彻底的绝望。
她想起自己父母,末世初期就失散了,大概早已不在人世。她投身研究,想找出病毒的真相,想为人类找到一条活路。现在真相找到了,却是这样一张令人窒息的大网。她的研究,她的努力,是不是也只是在为“观测者”碳基智慧种-科研方向与抗压能力”的数据样本?
一种深彻骨髓的无力感,混合着荒谬和愤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苏晚的复杂情绪——羡慕?嫉妒?还是同为“特殊样本”的兔死狐悲?——交织在一起,堵在胸口,闷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半球形空间里,只剩下李小明压抑不住的抽泣声,晶柱恒定的微弱嗡鸣,以及那具“守望者7号”空甲永恒的、空洞的沉默。
它守护在这里,留下真相,等待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接应者”。它自己,还有它所属的那个辉煌而奇异的上一个文明,早已在“格式化”中化为尘埃。
那么他们呢?
这一季的“作物”,这一批的“小白鼠”,在得知了自己所处的玻璃缸和头顶的聚光灯后,是会在绝望中自我毁灭,像那个发展出灵能却在内战中湮灭的文明?还是会像苏晚这个“变量”一样,试图去扎穿那看似不可能击穿的地板?
没有人知道。
沉默在蔓延,冰冷而沉重。曾经的信念、牺牲的荣光、奋斗的价值,在这沉默中被无声地剥落、风化,露出下面苍白而脆弱的基石——那基石,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绝望如潮水,淹没了每一个人的口鼻。
而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深处,只有那通往“中枢塔”的黑暗通道,依然如巨兽张开的咽喉,静静等待着,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有规律的能量脉动。
仿佛在问:知道了真相,你们,还敢往前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