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小时。
这个数字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控制大厅相对平静的空气,激起无声却沉重的涟漪。
阿飞瘫坐在地上,小心地卷起裤腿检查自己的伤处。小腿肿胀得厉害,皮肤呈现出不祥的青紫色,被能量中和凝胶覆盖的伤口边缘,那顽固的紫黑色污染痕迹并未完全消退,只是被暂时遏制,依旧散发着阴冷的麻木感。他试了试弯曲膝盖,立刻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冷汗涔涔。“妈的”他低声咒骂,不知道是骂这伤,骂这绝境,还是骂那看不见的倒计时。
雷战靠在控制台边,闭着眼睛,胸膛起伏缓慢而沉重。陈默正在帮他重新处理背上的伤口,揭开被血和汗浸透的临时绷带时,伤口周围那圈紫黑色的坏死区域似乎比之前又扩大了一丝,看得陈默眉头紧锁。雷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咬紧的牙关和微微抽搐的嘴角,暴露出他正忍受着何等的痛苦与那股阴寒侵蚀的折磨。
李小明蜷在角落,抱着膝盖,眼睛无神地看着光滑的地面。刚才在管道中的短暂“高光”时刻似乎耗尽了他在绝境中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一点勇气,此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对未来的茫然恐惧。陈默给他手臂上的灼伤涂抹了最后一点药膏,那些小红点虽然暂时控制住了,但在这个充满辐射和污染的环境里,任何伤口都可能变得危险。
林悦是唯一还在积极行动的人。她如饥似渴地操作着控制台,利用黑色晶体提供的“守望者”级别权限,调取着系统本地数据库中一切还有价值的信息:损坏的工程日志、片段的环境监测记录、关于“协议污染”基础能量特征的过时分析报告她试图从中拼凑出更多关于这个扇区、关于污染、关于那遥远“共鸣器”基座的情报。但正如系统所言,关键的核心技术资料缺失,信息支离破碎,难以形成有效的行动指南。
苏晚站在中央指挥座席旁,一只手扶着冰冷的椅背,目光却越过操作台,投向那面巨大的观察窗,以及窗外悬浮在巨大空腔中的暗金色基座。幽蓝的控制台光芒映照着她苍白的侧脸,眼底深处那份继承而来的沉重与疲惫之下,是高速运转的思维。
四十三小时。系统能源耗尽前,他们必须找到出路,或者至少,获得突破性的进展。
她拥有的“最高权限密钥”与这个次级指挥中心系统相连,能感觉到系统底层那涓涓细流般即将枯竭的能源,能“看”到结构图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红色中断和黄色警告区域。成功率的迂回路径,在她脑海中反复推演,每一次推演的结果都指向更深的绝望。
她需要知道,他们即将(或者说已经)面对的“观测者”,究竟是什么,以何种形式存在,如何运作。能源节点室里那句“为了尚未诞生的黎明”背后,是怎样的敌人?
“系统,”苏晚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清晰,“调取所有关于‘外部协议场’,‘格式化力场源头’,或‘高维干涉特征’的残留数据,无论是否完整。启动最高级别的环境扫描和深空背景分析,以本控制中心为基点,扫描范围尽可能覆盖本试验场区域。”
她不知道这个次级中心有没有这个能力,但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直接了解敌人的方式。利用“火种”文明遗留的观测设备,去“看”一眼那笼罩一切的阴影。
“指令接收。,高维干涉侦测模块离线。。是否继续?”
缩短近五个小时的生存时间,去换取一个可能毫无结果,或者结果令人更加绝望的“真相”。
阿飞抬起头,欲言又止。雷战睁开眼,看向苏晚。林悦停下了操作,也看了过来。连李小明都茫然地抬了抬头。
苏晚没有看任何人,她的目光落在主屏幕上那些缓缓流动的、无法理解的数据流上。
“继续。”
“指令确认。启动残余深空扫描启动环境特征深度分析启动协议场逆向推演程序能源重分配中”
控制大厅内的幽蓝色光芒骤然变得明亮、急促,所有屏幕上的数据流动速度加快了数倍,发出轻微的、高负荷运行的嗡鸣声。天花板和墙壁上,几处原本黯淡的晶体面板亮起复杂的光纹,像是在艰难地凝聚最后的力量。
苏晚走到主控制台前,将双手分别按在两个特定的感应区域上。这不是必须的操作,但她想更直接地“接入”这个过程,用她新获得的权限和感知,去引导、去感受。
闭上眼。
意识仿佛被延伸、被接入了一个庞大而破损的感知网络。不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笼统的“感觉”、嘈杂的、互相冲突的数据流涌入她的“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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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是一片混沌。能量背景噪音、结构振动回波、残留的污染信号、宇宙射线杂波亿万种无意义的“声音”和“画面”交织在一起。
她强迫自己冷静,如同在喧嚣的集市中侧耳倾听某个特定的声音。她用意念引导着系统的分析,将焦点集中在那些不符合“火种”文明已知能量图谱、不符合自然宇宙背景辐射的“异常”上。
过滤、剔除、对比、放大
那不是视觉意义上的图案,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关于规则和存在本身的不和谐的纹理。
她“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超越常规感官的、属于“密钥”和“火种”高等科技的复合感知。
她“看”到,以这个“tz-97试验场”(地球)为核心,向外扩散的广袤时空结构中,烙印着一层极其细微、却无所不在的、非自然的“编码”。
冰冷,精确,无处不在,深入骨髓。
这就是“观测者”的协议。不是驻扎在星球轨道上的战舰,不是游荡在虚空中的怪物。信息层面的污染,一种将整个试验场从物理到生命到能量全方位编码、定义、并置于持续监控之下的至高技术体现。
它不直接干预,因为它本身就是“干预”
绝望吗?是的。当敌人不再是具体的形态,而是你呼吸的空气、你立足的法则、你生命本身的构成基础时,任何反抗都显得荒谬而徒劳。
但在这深沉的绝望感知中,苏晚也捕捉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这无所不在的“深空印记”网络,并非铁板一块。
而在这些锚点之中,有那么少数几个,活跃度异常之高,甚至呈现出一种不稳定的、仿佛在“燃烧”或“过载”状态。波动更加尖锐,更加具有“目的性”中距离最近、感觉最清晰的一个活跃锚点,其方位和能量特征,与结构图上那条迂回路径必须穿过的“高活性污染区”,隐隐重合。
是巧合,还是必然?
就在苏晚的意识沉浸在这浩瀚而恐怖的感知中,试图更清晰地去锁定、分析那几个关键锚点时——
毫无征兆地。
不,不仅仅是落在她的感知上。更像是顺着她主动向外延伸的、对“深空印记”
那一瞬间,苏晚感觉自己仿佛赤身裸体地站在绝对零度的真空之中,被一颗比恒星更加古老、更加冷漠的“眼睛”
,!
没有声音,没有图像,没有能量冲击。
比以往任何一次模糊的感应、任何一次“污染”中那冰冷的警报,都要清晰百倍,接近百倍!
它来了。或者说,它一直都在。只是现在,因为她的主动“窥探”,因为她这个“变量”与“火种”她被更清晰地标记了。
“呃!” 苏晚闷哼一声,身体剧震,猛地从控制台前向后踉跄倒退,双手脱离了感应区。她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瞬间布满细密的冷汗,瞳孔紧缩,眼底残留着一丝尚未散去的、源自灵魂本能的惊悸。
“苏晚!” 林悦第一个冲过来扶住她,“怎么了?扫描出问题了?”
阿飞和雷战也挣扎着站起来,紧张地看向她。陈默扶着李小明,也投来担忧的目光。
控制大厅的灯光和数据流恢复了之前的平缓节奏,系统的合成音响起:“深度扫描与推演程序完成。能源消耗符合预期。检测到操作员出现异常神经应激反应,建议立即休息。”
苏晚急促地喘息了几口,强行压下灵魂深处那股被冰冷视线烙印下的悸动。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那遥远的暗金色基座,又缓缓扫过队友们写满关切和不安的脸。
她的眼神,疲惫、沉重,却比刚才更加锐利、更加清醒,甚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我看到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观测者’是什么。”
她顿了顿,指向主屏幕上,结构图中那条必须经过的“高活性污染区”。
“而且我知道,我们接下来要穿过的那个最危险的地方很可能,就是它的一个‘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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