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并没有持续太久。
在确认“执行者-7”残留的秩序场彻底消散、短时间内没有新的威胁从虚空中浮现后,几人便开始处理当下的现实——疗伤,补充水分和那点可怜的能量,更重要的是,寻找离开这片中枢塔内部废墟的路径。
林悦拖着脱力的身体,强迫自己检查了几个尚能激活的控制面板。屏幕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数据流飞快滚动,大多是乱码和损毁记录,偶尔能拼凑出关于附近结构布局的碎片信息。
“有一条应急维护通道,理论上还能走。”她的声音干涩,指着屏幕上一段断断续续的线路图,“从这里,穿过两个已经失去功能的能量节点室,可能能绕回我们之前发现的那个小型控制中心,那里或许有别的出口。”
“可能?”阿飞靠在一根断裂的金属支柱上,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条胡乱擦拭着脸上和手上的污迹,闻言撇了撇嘴,“博士,咱现在可经不起太多‘可能’了。”
“这是目前唯一有数据支持的路线。”林悦推了推歪斜的眼镜,语气里透着一股执拗,“其他方向的扫描结果更糟,要么完全堵塞,要么能量乱流读数高到危险级别。”
陈默从角落里找回了他们之前携带的、所剩无几的背包,里面还有几袋密封的营养膏、一些基础药品和一个快没电的便携照明棒。他默默将东西分好,将营养膏递给每人一袋,包括依旧昏迷的李小明那份也小心收好。
雷战靠墙坐着,正用随身携带的简易工具和一块相对完整的布,仔细擦拭、检查他那把从深坑里拔出来的战术直刀。刀刃上多了几处细微的卷刃和划痕,刀身似乎也因为之前的规则扭曲和超重碾压,隐隐有了不易察觉的弧度。他检查得很专注,手指拂过每一寸刀身,仿佛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苏晚盘膝坐在靠近大厅中央的位置,闭着眼。
她并未完全沉睡或冥想,而是在尝试适应和梳理那无时无刻不在涌入意识的、来自遥远人类群体的情绪浪潮。
那感觉很奇异,也极为消耗精神。
就像同时开着成千上万个只播放噪音、且音量无法调节的频道。大部分是刺耳的、令人窒息的杂音——绝望的哭嚎、麻木的喘息、濒死的恐惧、歇斯底里的疯狂它们并非具体的语言或画面,而是更原始的、直接作用于感知的情绪冲击。
她必须集中极大的意志力,才能在这片混乱的“噪音海”中保持自我意识的清晰和稳定,不至于被那些庞杂的负面情绪淹没或同化。
她就像一艘飘摇在惊涛骇浪中的小舟,而船舱底部,还在不断渗入冰寒刺骨的海水——那是她自身进化后的“半能量态”与这个物质世界规则产生的持续摩擦和排斥带来的虚弱与疼痛。
就在她努力维持着这脆弱的平衡,试图在这片情绪浪潮中寻找一丝喘息之机时——
那不是来自遥远、模糊的群体。
那来源很近。
就在这间大厅里。
苏晚紧闭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是雷战。
她“看”不到画面,却清晰地捕捉到了一股极其强烈、高度凝聚的意志。那意志并非针对现在或未来的某个具体目标,更像是一段被深深刻印在灵魂深处、反复咀嚼、已然成为本能一部分的记忆回响。
伴随着那意志,一些破碎的感知碎片随之浮现:
这道意志“波纹”。它就像浑浊怒海中的一块礁石,沉默地承受着冲击,自身的存在就是一道微弱的、却不容忽视的“标尺”。
苏晚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是雷战记忆深处,关于他所在小队覆灭、他重伤被苏晚所救之前,最后时刻的“印记”。
是林悦。
那波纹里混杂着:实验室惨白刺眼的无影灯光。培养皿中不断变异、增殖的诡异细胞影像。显微镜下看到的、病毒基因链中那些明显非自然的、重复的编码序列。堆积如山的、未能得出有效结果的实验数据纸。同僚尸体被运走时,白布下隐约的轮廓。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燃烧在疲惫与恐惧之上的求知欲与不甘心——“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不可能没有原因必须找到答案。” 那是对未知真相的追寻,是她对抗这个崩坏世界的方式,是她精神世界的“锚点”。
是阿飞。没有具体的场景,更像是一团混杂的、充满市井气息的“生存本能”集合体:对危险近乎野兽般的敏锐直觉;在夹缝中寻找机会、计算得失的狡猾;为了一口吃的能豁出命去、却又在某些奇怪时刻(比如现在)会下意识把仅有的营养液先递给别人的矛盾;以及,深埋在这一切之下,一种不肯彻底承认、却真实存在的,对“归属”和“被当人看”的微弱渴望。他的意志不像礁石,更像野草,在污水泥泞里也要扭曲着探出头,抓住任何一点可能的光。
甚至,从昏迷的李小明那里,也逸散出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波纹。那里面充满了年轻的惊恐、对家园和亲人沦陷的痛苦记忆、以及一种尚未被末世完全磨灭的、想要“修好东西”、“让有用的东西重新运转起来”的、属于技术人员的朴素愿望。
最后,苏晚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回自己身上。
她能感知到自己意识深处,那些冰冷坚硬的“选择”瞬间,那些为了效率与生存而压下的柔软与犹豫,那些在血色选项前毫不犹豫指向最残酷路径的决断。但在这坚硬的外壳之下,同样存在着别的东西:对林悦科研能力的看重与保护,对雷战这种“老旧信条”持有者复杂的态度,对阿飞这种滑头却有用之人的容忍与有限度的接纳,对陈默那份旧日记忆与当下温和的微妙感觉以及,最深处,那股不肯低头、不肯认命、凭什么要被安排被收割的、灼热的愤怒与反抗意志。
这些“波纹”,来自她身边这些活生生的、不完美的人。
它们与从远方传来的、那庞大而浑浊的、以绝望痛苦为主调的集体情绪浪潮,截然不同。
没有那么庞大,没有那么整齐划一,充满了矛盾、弱点、私心甚至卑劣。
在这一刻,对比着远方模糊的痛苦海洋和身边这些具体而微的意志光芒,苏晚心中某个一直朦胧的、关于“火种”文明遗留信息中提及的“燃料”道闪电般的明悟照亮了。
“文明之火”需要的燃料,并非单纯的人数,或者强大的能量。
是雷战在明知必死时,用身体堵住缺口的守护之志。
是林悦在废墟中依旧不肯放弃探寻真相的求知之念。
是阿飞在泥泞里打滚,也要抓住一点点“活得像人”
是无数幸存者中,母亲留给孩子最后一口食物的温柔,陌生人在绝境中伸出的援手,黑暗中依然不肯熄灭的希望低语
甚至,也包括她自己,那份冰冷的决断之下,不肯屈服的愤怒与反抗。
这些意愿、信念、情感,无论其表现形式是极致的牺牲,还是平凡的坚持,是宏大的理想,还是微小的温暖当它们在绝境中被激发、被凝聚、产生强烈的共鸣与共振时,其本身就能迸发出一种难以用物理规则衡量的、强大的“力量”。
这种“光辉”,或许才是能够点燃“文明之火”、干扰甚至撼动“观测者”那冰冷秩序的真正的“燃料”。
理解这一点,并非通过复杂的推导或知识的灌输。
而是在她进化后这奇特的感知状态下,通过最直接的对比与体验,如同冷水泼面,瞬间清醒。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漆黑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疲惫依旧,虚弱依旧,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似乎沉淀了下来,变得更加清晰和坚定。
“休息够了。”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其他几人都下意识地看了过来。
她撑着控制台边缘,慢慢站起身。身体依旧沉重,皮肤下那微蓝的荧光不稳定地闪烁着,与远方传来的、令人窒息的集体痛苦隐隐共鸣,带来持续的低频折磨。
但她站得很稳。
目光扫过雷战擦刀的手,林悦紧盯屏幕的脸,阿飞警惕四顾的眼神,陈默整理背包的动作,最后落在昏迷的李小明身上。
“林悦,”她说,“带路。走那条应急通道。”
她的声音平静,没有过多解释,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源于刚才那份明悟的笃定。
燃料的真谛,她或许窥见了一角。
而现在,她需要带领身边这些尚且燃烧着不同“火苗”的同伴,先活下去,走出去。
然后,才有可能去思考,如何汇聚更多的“光”,去点燃那簇或许能灼伤神明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