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急维护通道比预想的更加难走。
并非物理上的堵塞——虽然也确实需要侧身挤过几处因能量过载而熔融塌陷的金属结构。真正的困难在于弥漫在通道内的、一种低沉而持续的能量压力,仿佛整座中枢塔都在经历一场缓慢的、内部器官衰竭般的痛苦痉挛,并将这种痛苦通过最基础的建筑材料传导出来。
空气沉重,带着臭氧和某种金属过热后的焦糊味。墙壁上镶嵌的、原本应该提供稳定照明的光带大多已经熄灭,仅存的几段也明灭不定,将扭曲拉长的人影投在锈蚀的金属表面,如同鬼魅。
雷战打头,刀提在手中,每一步都踩得极为扎实,警惕着任何可能从黑暗角落扑出的东西——尽管林悦反复强调,这条通道的生物防卫系统早已随着主能源一起下线。阿飞断后,手里攥着半截磨尖的金属管,眼睛像夜行动物一样在幽暗中逡巡,时不时回头确认来路。
陈默和林悦一左一右,架着依旧昏迷、但呼吸稍微平稳了些的李小明。年轻人很沉,两人走得颇为吃力,额上很快见了汗。
苏晚走在队伍中间。她没有让人搀扶,但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身体微微前倾,仿佛顶着无形的风。皮肤下那微蓝的荧光随着她的步伐忽明忽暗,与周围环境的能量脉动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共鸣。远方传来的、属于人类群体的痛苦浪潮并未停歇,反而因为身处这座与“火种”文明相连的遗迹深处,变得更加清晰、更具渗透力。她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力,如同构筑堤坝般,抵抗着那些情绪的侵蚀,维持着意识的清明。
通道似乎没有尽头,只有压抑的黑暗和脚下传来的、细微却持续的金属呻吟声。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带路的雷战停下了脚步。
“到了。”他侧身,让出空间。
眼前是一扇半掩的、厚重的金属气密门。门框边缘有被暴力撬开后又草草焊合的痕迹,应该是之前探索的“火种”文明成员或更早的闯入者留下的。门后隐约透出比通道更稳定一些的冷白光。
正是他们之前短暂停留过的那个小型次级控制中心。
控制中心比之前的圣殿控制大厅小了许多,布局也更为紧凑。环形布置的控制台大多已经蒙尘,屏幕漆黑,只有正中央几个主控面板在林悦接入后,断断续续地亮起,投射出幽幽的蓝光,映亮了漂浮的尘埃和操作台上厚厚的积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电子元件老化特有的气味。
将李小明安顿在角落里相对干净的地面,陈默从背包里翻出最后一点饮用水,用布蘸湿,小心擦拭年轻人干裂的嘴唇和额头。
雷战和阿飞自发地分散到入口和另外两个可能的通风管道口警戒,尽管这里看起来早已被遗弃。
林悦几乎扑到了主控台前,手指在积灰的键盘和触摸板上飞快操作,眼镜片上倒映着滚动流淌的数据流和破碎的界面。种更强大的求知欲压了下去,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和专注:“系统底层还有残存响应比预想的完整度高!一些核心日志和结构数据库似乎没有被彻底污染或删除需要时间解析”
苏晚走到她身旁,目光落在那些闪烁的屏幕上。数据飞快滚动,大多是陌生的符号和拓扑结构图,夹杂着一些她勉强能辨认的、关于能量节点、结构应力、历史访问记录的信息碎片。
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直到林悦因为某个解析障碍而焦躁地抓了抓头发,发出低低的、挫败的叹息。
“林悦,”苏晚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控制中心里显得格外清晰,“先别急着挖所有的数据。”
林悦转头看她,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带着疑问。
“我们需要一个具体的东西。”苏晚的手轻轻按在冰冷的主控台边缘,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金属表面细微的纹理,“之前,在那颗‘主协议方舟’晶体里,我得到了一些信息。不完整,是碎片。关于‘火种’文明最后的计划,关于‘共鸣器’,关于如何对抗‘他们’。”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汇,也似乎在抵抗新一轮涌上来的、来自远方的绝望情绪浪潮。皮肤下的微蓝光晕急促地闪烁了几下。
“那些信息里,提到过一个词,或者一个概念‘文明的闪光’。”苏晚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回忆那些涌入意识时的模糊感受,“那不是武器,不是防御。更像是一种宣告。一次强烈的、集中的‘存在性表达’,用来干扰更高层次的‘观测’和‘协议’。”
林悦的呼吸微微屏住,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陈默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了过来。
“但信息是碎的,方法不完整,像一张被撕掉关键部分的蓝图。”苏晚继续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我需要你,林悦,用这里还能调用的数据和权限,结合我从‘方舟’获得的最高访问密钥,尝试把那张‘破碎的蓝图’拼凑起来。不是复原所有历史,而是找到一条可能可行的路。”
林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锐利起来:“具体需要什么?”
“我需要知道,”苏晚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如果要以我为‘引信’或者‘火种’,以那个暗金色基座——‘共鸣器’——为‘扩音器’或者‘透镜’,那么,具体需要什么样的‘燃料’,在多强的‘浓度’和‘共鸣度’下,以何种方式‘点燃’,才有可能产生那种足以被‘观测者’协议识别并造成干扰的‘文明的闪光’?”
她的话语里带着不确定的比喻,但核心意思明确无比——将模糊的反抗理念,转化为可分析、可计划、哪怕成功率低得可怜的技术方案。
控制中心里一片寂静,只有机器低沉的运转嗡鸣。
林悦呆呆地看着苏晚,似乎被这个问题的宏大与具体同时击中。几秒钟后,她猛地转回身,双手近乎颤抖地重新在控制台上操作起来,口中飞快地低声自语:“最高权限密钥接入搜索关联协议档案关键词:‘最终协议’、‘变量应用’、‘集体意识共振’、‘信息维度扰动’、‘熵减闪光’过滤无效和损毁数据调用结构数据库,比对‘共鸣器’(假设代号cr-01)的接口规格与能量承受模型”
屏幕上的数据流变得更加狂暴,各种复杂的图表、三维模型、能量曲线和密密麻麻的陌生文字飞快闪现、重叠、又消失。
陈默走到苏晚身边,递给她半袋刚才没喝完的营养液,声音很低:“这很危险。对你。”
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晚接过,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知道。”她说,目光依旧落在林悦疯狂操作的背影上,“但光知道‘燃料’是什么不够。得知道怎么用。”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只有键盘敲击声和林悦偶尔发出的、介于困惑和恍然之间的短促音节。
雷战和阿飞也忍不住将目光投了过来,尽管他们可能不完全理解那些技术细节,但气氛的凝重让他们明白,某种决定性的东西正在被敲定。
不知过了多久,林悦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她盯着屏幕上定格的一幅复杂三维结构图——那是暗金色基座“共鸣器”的局部解剖图,旁边流动着瀑布般的能量流分析和信息接口协议。
紧接着,她又调出了另一份文件,那是一段极其简略、多处残缺的文字记录,夹杂着难以理解的公式和逻辑链。
她的脸色变得异常严肃,甚至有些苍白。
“找到了”她的声音干涩,“或者说拼凑出了一个可能的‘协议框架’。”
苏晚和陈默都靠近了一步。
林悦指着屏幕,语速很快,带着科研人员汇报重大发现时的紧绷感:“根据碎片信息整合,‘火种’文明设计的最终对抗手段,并非物理毁灭,而是制造一次强力的、在特定信息维度上的‘规则噪音’或‘概念闪光’,旨在短暂干扰‘观测者’协议在该区域的稳定运行,从而撕开一个极其短暂的‘自主窗口’。”
她调出另一组数据:“执行这个‘闪光’协议,需要几个核心条件,缺一不可。”
她深吸一口气:“简单说,计划的核心就是:在合适的‘焦点’位置,以你(苏晚)为触发器和初级能量源,利用‘共鸣器’,汇聚足够强烈的、符合要求的‘人类集体意志’作为爆发性燃料,瞬间点燃,向‘观测者’协议发动一次超维度的‘信息闪光’冲击,目标是争取到一个可能只有几秒、几分钟的‘规则混乱窗口’。”
她说完,控制中心里一片死寂。
计划听起来近乎天方夜谭。
“成功率?”陈默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林悦沉默了片刻,调出一个简陋得可怜的概率模型,上面的数字低得让人心头发凉。“根据现有残缺数据建模,假设所有条件齐备——‘焦点’位置正确、‘共鸣器’状态允许、‘燃料’浓度和纯度达到理论阈值——成功引发‘闪光’的概率不足百分之七。”
“而且,”她补充道,声音更低了,“即使成功引发‘闪光’,能造成多大干扰、持续多久、会不会引发‘观测者’更剧烈的反制完全未知。对作为‘火种’的苏晚造成的负担和反噬模型无法预估,但肯定会远超现在。”
百分之七。
一个渺茫到近乎绝望的数字。
还有苏晚需要承担的巨大风险。
雷战和阿飞都皱紧了眉头。陈默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苏晚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上那个简陋的模型,看着那行刺眼的概率数字,看着林悦标记出的、需要满足的一系列苛刻条件。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未散尽的星尘余烬,似乎在缓慢地流转。
“百分之七”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林悦,又扫过陈默、雷战和阿飞。
“有具体方案,比什么都没有强。”她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感,“至少,我们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努力了。”
她转向林悦:“这个框架,就叫它‘文明之火点燃协议’吧。把现有的数据,尽可能整理出来。我们可能需要它。”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观察窗外,那片深邃的、隐藏着“共鸣器”与无尽危险的虚空。
蓝图依旧残缺,前路依旧晦暗。
但至少,此刻,他们手中多了一张——尽管模糊不清、风险极高——可能通向反击的路线草图。
而第一步,是活着离开这里,回到那个同样危机四伏、却可能蕴藏着“燃料”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