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之火点燃协议”。
这个名称在寂静的控制中心里回荡了几秒,带着某种不真切的沉重感。
百分之七。苛刻的条件。未知的反噬。
但它确实存在了。从一个模糊的概念,变成了林悦屏幕上那些勉强能串联起来的残破数据、能量模型和逻辑链。一张通往渺茫希望、同时可能直接坠入深渊的路线图。
“接下来怎么办?”阿飞打破了沉默,他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手里无意识地转着那半截磨尖的金属管,“就凭这百分之七,还有头儿你现在这状态?”他瞄了一眼苏晚皮肤下依旧不稳定闪烁的微蓝荧光,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雷战收刀入鞘——一个略显滞涩的动作,刀身的弧度似乎让刀鞘都有些不适应。他走到控制中心另一侧的观察窗前,看着外面那片深邃的、只有暗金色基座轮廓隐约可见的虚空。“先离开这里。”他的声音低沉,“无论要做什么,都得回到地面,回到我们的人中间。”
陈默赞同地点头,目光落在角落里依旧昏迷的李小明身上:“他的情况需要更稳定的环境处理,这里的能量辐射和压力对他的恢复不利。”
林悦则还在快速操作控制台,试图下载和备份她刚刚整合出来的那些关键数据碎片。屏幕的光芒映着她专注却难掩疲惫的脸。“给我一点时间,把能带走的资料固化到便携存储里这里的系统随时可能彻底崩溃。”
苏晚没有立刻说话。
她走到林悦身边,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备份进度条。身体内部那种被撕裂般的虚弱感,以及远方持续不断涌来的、模糊却沉重的集体情绪噪音,如同两股相反方向的力量,持续撕扯着她的神经。
离开这里,是共识。
但怎么离开?外面是虚空,他们进来的“门户”早已在穿越时崩溃。应急维护通道只通到这个控制中心,林悦之前提到的其他出口,数据残缺,充满未知。
而且,离开之后呢?
她对“燃料”有了概念,对“协议”有了框架。但具体要如何汇聚那种强度的“集体意志”?在哪里,以什么方式?黎明基地现在是什么情况?老约翰他们能稳住局面吗?外面那个被“观测者”标记过的世界,又正在发生什么?
疑问很多。信息太少。
她需要知道外面的情况。需要和黎明基地取得联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变得异常清晰和迫切。
她转头,看向主控台另一个区域,那里有几个接口规格明显不同于其他设备,带着“火种”文明特有的、流线型的设计风格。其中一个接口旁,蚀刻着一个极其简约的、仿佛星辰与网络交织的符号。
进化时涌入的信息碎片里,似乎有关于这种接口的模糊印象——远距离、高带宽、低延迟的跨维度信息传输节点,用于连接“火种”文明分散在不同区域的设施或殖民地。
理论上,中枢塔的这套系统,应该具备超远距离通讯能力,哪怕现在严重损毁。
“林悦,”苏晚开口,“这套系统,还能进行外部通讯吗?我是说联系到我们的世界,具体的位置,比如‘黎明’基地。”
林悦停下了备份操作,顺着苏晚的目光看向那个特殊接口,推了推眼镜,快速调取相关日志和硬件状态报告。几秒钟后,她眉头紧锁:“硬件层面,这个‘星网节点’发射/接收阵列损毁率超过百分之六十,主能源供应早已中断。理论上不可能了。”
她顿了顿,看着苏晚:“除非”
“除非有足够权限和高浓度能量,能绕过损坏的硬件,强行激发阵列残存部分的潜力,建立一条极不稳定的、点对点的临时链接。”苏晚接上了她的话,语气平静,“就像用一根快要断掉的线,勉强把两个杯子连起来传声,线随时会断,声音也失真严重。”
林悦点头,眼神里露出担忧:“是这样。但强行激发需要的能量和对系统的控制精度你的身体状态,还有这里不稳定的能源环境”
“试试看。”苏晚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走到那个特殊的接口前。她伸出手,掌心悬在接口上方。
皮肤下的微蓝荧光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变得稍微明亮和集中了一些,朝着她的掌心位置流动。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这一次,她不再是与整个遗迹或“主协议方舟”共鸣,而是尝试着,将自身那种进化后特有的、与“火种”协议深度绑定的“权限”波动,以及体内残存的、为数不多的能量,小心翼翼地“导引”出来,朝着那个冰冷的接口“灌注”进去。
这不是粗暴的能量输出,更像是用一把极其脆弱、却恰好匹配锁芯的“钥匙”,去尝试拧动一座锈死大半的沉重门扉。
“滋啦”
控制中心的灯光猛地一暗,随即又剧烈闪烁起来。主控台上多个屏幕跳出刺眼的红色错误警告,数据流乱窜。空气中弥漫的臭氧味陡然加重。
!那个特殊接口周围,亮起了一圈极其微弱的、仿佛接触不良般的淡金色光晕。
苏晚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额头上渗出更多冷汗。强行调用这种状态下的力量,如同用受伤的手臂去举重物,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清晰的撕裂痛楚。
“苏晚!”陈默上前一步,想要阻止。
苏晚微微摇头,示意他别动。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把“钥匙”和那扇“门”上。
她能“感觉”到,自己那微弱的权限波动,正沿着接口内部复杂到极致的能量通道,艰难地向前渗透。通道大部分是断裂的、堵塞的、被污染或彻底死寂的。她需要不断地调整频率,绕过那些“断路”,小心翼翼地穿过尚存一丝活性的“窄缝”,寻找着可能通往外界信息维度的路径。
这个过程异常消耗心神。不仅要对抗身体的不适和远方的情绪噪音干扰,还要维持着对那微弱能量流的精准控制,如同在狂风暴雨中穿针引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控制中心的灯光还在神经质地闪烁,机器过载的嗡鸣声越来越响。
林悦紧张地盯着各项读数,手指在辅助控制面板上飞快点击,试图稳定次级系统,分担一部分压力,但效果有限。
雷战和阿飞都屏住了呼吸,紧盯着苏晚和那个接口。
终于——
“嗡!”
那圈淡金色的光晕稳定了一瞬,亮度稍有提升。
紧接着,主控台中央一个原本漆黑的屏幕上,猛地跳出了一片剧烈的、不断翻滚扭曲的雪花噪点!
噪音之中,隐约夹杂着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严重失真的声音碎片!
“重复这里是黎明外围第三哨所遭遇不明滋啦请求滋啦”
“东区粮仓防护门需要加固人手不足”
“观测站报告西北方向天空有异常能量读数波动滋啦无法识别”
声音模糊不清,混杂着巨大的电流干扰噪音,时断时续,像是从极深的水底传来,又像是信号即将彻底中断前的最后挣扎。
但确实是人类的声音!使用的是黎明基地约定的通讯频段和呼号格式!
连接上了!虽然极度不稳定,信号质量差到几乎无法辨识内容,但这条脆弱的“线”,确实在崩塌的中枢塔与远在不知多少距离外的黎明基地之间,短暂地接通了!
苏晚猛地睁开眼,星云般的眸子里映着屏幕上跳动的雪花,疲惫中闪过一丝锐光。
她维持着掌心的能量输出和权限引导,声音因为过度消耗而更加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对着主控台拾音区域清晰地说道:
“这里是苏晚。”
“听到吗?黎明。”
短暂的、只有电流噪音的死寂。
然后,雪花翻滚的屏幕上,那极度失真的声音碎片,似乎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情绪剧烈的波动,紧接着,一个更加模糊、却似乎因为激动而更加破碎的声音勉强传来:
“滋啦指挥官?是您滋啦信号极差基地滋啦”
连接脆弱得像风中残烛,内容依旧破碎不堪。
但足够了。
至少证明了,这条“线”还能传过去一点声音。
苏晚不再多说,她知道这种状态维持不了多久,每一秒都在加剧她的负担和系统的崩溃风险。
她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翻滚的雪花和那些模糊的人声碎片,深吸一口气,缓缓切断了能量输出和权限引导。
掌心的微蓝荧光黯灭。
接口周围的淡金光晕瞬间消散。
主控台上的屏幕闪烁了几下,彻底黑了下去,只剩下设备冷却时发出的、逐渐低微下去的嗡鸣。
控制中心的灯光恢复了相对稳定的昏暗,但空气中那股过载后的焦糊味更加浓重。
苏晚身体一软,向后踉跄了一步,被一直紧盯着她的陈默及时扶住。
她靠在他手臂上,急促地喘息,眼前阵阵发黑,皮肤下的荧光乱窜,几乎要透体而出。这次的消耗,比之前对抗“执行者-7”后的状态更加糟糕。
但她的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一个极其短暂、近乎虚幻的弧度。
线,连上了。
虽然细若游丝,虽然随时会断。
但至少,声音能传过去了。
而有些话,必须让该听到的人,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