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中断后的控制中心,寂静得能听到灰尘缓缓飘落的声音。
苏晚靠在陈默臂弯里,闭目调息了近十分钟。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身体深处撕裂般的痛楚,皮肤下那微蓝的荧光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映得她苍白的面容带上了一层非人的诡谲。
远方传来的、属于人类集体的痛苦浪潮并未停歇,反而因为她刚才强行建立通讯链接时的高度精神集中与能量输出,此刻感知得更加清晰、更具穿透力。那些绝望、恐惧、麻木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持续冲刷着她意识的堤坝。
她必须尽快。
通讯链接脆弱得如同蛛丝,中枢塔的系统随时可能彻底崩溃,她自己的身体和精神状态也在快速滑向某个危险的临界点。
没有时间慢慢恢复,也没有时间详细讨论。
“林悦,”她睁开眼,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刚才的链接路径,数据记录下来了吗?还能不能再稳定一次?的带宽,目标不是接收,是广播。”
林悦刚把最后一点关键数据存入找到的、一个“火种”文明遗留的、鸡蛋大小的银色便携存储器里。闻言立刻回到主控台前,手指在积灰的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日志和瞬时能量流图谱。
“路径有缓存但极不稳定,衰减很快。”她语速急促,“刚才的链接只维持了不到四十五秒,信号质量你也听到了。想要广播,哪怕只是单向倾泻信息流,需要瞬间激发更强的能量,对阵列残存部分的负载会非常大,可能会直接导致硬件彻底烧毁。而且”她看了一眼苏晚,眼神里的担忧不加掩饰,“对你的负担”
“够传一段清晰的话出去吗?”苏晚打断她,问得直接。
林悦盯着屏幕上的模拟推演数据,咬了咬下唇:“如果目标只是黎明基地及周边可能还在使用旧时代公共应急频段或特定民用频段的残存接收点,信息内容压缩到最低限度,忽略所有加密和反馈理论上有短暂窗口。但窗口可能只有十几秒,甚至更短。信号会非常‘粗暴’,对接收端设备也可能造成损伤。”
“够了。”苏晚站直身体,脱离了陈默的搀扶。她的身体依旧显得虚弱,但脊背挺得笔直,漆黑眸子里的疲惫被一种近乎冰冷的沉静取代。“准备。这次,由我直接控制能量输出和权限引导,你只负责稳住控制中心的基础系统,别让它在我们说完话前就炸了。”
雷战和阿飞交换了一个眼神。雷战的手按在了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控制中心四周的墙壁和天花板,仿佛那些金属后面随时会冒出新的危险。阿飞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攥紧了那半截金属管,站到了入口方向,背对着众人,做出了防御姿态。
陈默沉默地将依旧昏迷的李小明往更角落、有金属结构遮挡的位置挪了挪,然后走到主控台另一侧,检查了几个辅助能量节点,对林悦点了点头,示意他这边会尽力配合。
没有人问苏晚要广播什么。
到了这一步,有些事,不言自明。
黎明基地,中央指挥塔。
老约翰正对着一幅手绘的、标注了各种潦草符号和兵力部署的地图发愁。地图边缘已经卷起,上面沾着汗渍和不知名的污迹。他头发更白了,眼袋深重,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皱巴巴的。
指挥室里弥漫着一股混杂了焦虑、疲惫和劣质烟草味的沉闷空气。几个负责不同区域的中层管理者或站或坐,脸上都挂着相似的凝重。物资短缺,人手不足,外围零星出现的、比以前更难缠的变异体,还有西北天空那些时隐时现、谁也说不清是什么的诡异光晕每一件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就在老约翰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犹豫着是否要再次缩减非战斗人员的口粮配给时——
指挥室里,包括老约翰个人终端在内,所有还连接着基地内部通讯网络、公共广播系统,甚至一部分旧时代遗留的、用于监听外部频段的无线电设备——
同时炸响了一片刺耳的、仿佛金属摩擦和高压电流混合的尖锐噪音!
“滋啦——!!!”
噪音之猛烈,让好几个人下意识捂住了耳朵,桌上的水杯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什么情况?!通讯干扰?敌袭?”一个负责警戒的队长猛地站起,脸色骤变。
老约翰心头一紧,浑浊的眼睛瞬间锐利起来,扑到主控台前。屏幕上,代表通讯状态的图标疯狂闪烁,能量读数乱跳。
没等他们做出任何应对——
那刺耳的噪音中,一个熟悉、却又仿佛隔了万水千山、带着严重失真和金属颤音的女声,强行穿透了一切杂音,在每一个扬声器、每一台收音设备中,轰然炸响!
声音不高,甚至因为失真而有些扭曲,但那股冷静到近乎漠然的语调,那份不容置疑的确认感,瞬间让整个指挥室,乃至整个黎明基地所有能听到这声音的区域,陷入了一片死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约翰的手指僵在了半空,眼睛死死盯着仿佛要爆掉的扬声器。
声音顿了顿,背景里是更加剧烈、仿佛设备即将解体的电流滋啦声和某种低沉的、非自然的嗡鸣。
指挥室里,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老约翰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基地某处,一个正在修理破损围墙的工人,手里的工具“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茫然地抬起头,望向广播传来的方向。
正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的新兵们停下了动作,面面相觑,年轻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逐渐蔓延的惊恐。
某个阴暗的地下室里,几个蜷缩在一起的流浪幸存者,抱紧了怀里仅有的破烂家当,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林悦在荒野中建立的某个小型观测站里,值班的研究员手里的记录板滑落,他扑到简陋的无线电设备前,瞪大了眼睛,仿佛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苏晚的声音在这里有一个极其短暂的、近乎凝滞的停顿。广播里传来的电流噪音似乎也达到了一个顶峰,发出令人牙酸的尖锐鸣叫,仿佛下一秒链接就会彻底断裂。
然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清晰了一丝,那股冰冷的平静下,似乎压抑着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东西。
一声拉长到极限的、仿佛所有电路同时烧毁的爆鸣,彻底淹没了后续的话语!
广播,戛然而止。
指挥室里,只剩下设备过载后冒出的青烟和刺鼻的焦糊味,以及一片死寂中,每个人自己那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老约翰僵立在原地,维持着扑向控制台的姿势,手指冰凉。
试验场。
文明轮回。
收割协议。
观测者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砸在他早已被末世磨出厚茧、却依旧残留着对“秩序”和“常识”认知的心灵上。
世界观,在耳边那尖锐的余音中,片片碎裂。
而同样的死寂与崩塌,此刻正在黎明基地的每一个角落,以及在无线电波所能触及的、更远方那些残存的人类据点中,无声而剧烈地上演着。
真相,如同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
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