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零点看书 庚芯罪全
控制中心陷入绝对的、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只有机器过载后逐渐冷却的金属发出的细微“咔嗒”声,以及角落里李小明越来越微弱的呻吟。
苏晚的身体彻底脱力,向后倒去。陈默早有准备,手臂用力,将她几乎瘫软的身体揽住,缓缓放倒在地面。手掌触碰到的地方,衣料下的皮肤冷得吓人,仿佛刚在冰水里浸过,只有口鼻间呼出的气息带着滚烫的血腥味。
“苏晚!苏晚!”林悦在黑暗中摸索过来,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慌。她胡乱地在苏晚颈部探了探,指尖感觉到极其微弱、时断时续的脉搏跳动。
“还有心跳!但太弱了体温很低”林悦语无伦次,她的手在颤抖,“必须想办法能量补充保暖”
陈默已经快速解下自己的外衣,裹在苏晚身上,又将她冰冷的手拢在自己掌心,试图传递一点温度。但效果微乎其微,她的体温还在流失,仿佛生命力正随着刚才那不计后果的广播一同被抽干。
“妈的”阿飞在黑暗中啐了一口,不知道是在骂谁。他摸索着凑近,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她刚才最后那声咳是血吧?”
没人回答。
雷战沉默地站在一旁,手中的刀尖垂向地面。黑暗中,他仿佛一座石雕,只有紧绷的肌肉线条和压抑的呼吸声表明他还活着。刚才广播里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在他早已被末世和规则磨砺得近乎麻木的心上。
试验场。作物。错误代码。狩猎神明。
荒诞到极点,却又该死地贴合他内心深处那从未熄灭的、对“为何而战”的质问。
就在众人被绝望和担忧攫住心神时——
地面,或者说,整个控制中心的结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震动。
紧接着,墙壁上、天花板上,那些早已熄灭、甚至被灰尘覆盖的应急指示灯和基础线路,竟然有几处,极其勉强地、闪烁不定地,重新亮起了极其暗淡的红色光晕!
光很弱,不足以照亮整个空间,却足以让众人勉强看清彼此模糊的轮廓,看清苏晚苍白如纸、嘴角染血的脸。
“能源回流?自我修复启动?”林悦惊疑不定地看向四周,但随即摇头,“不更像是某种沉睡协议的最低限度应激响应?因为刚才最高权限的强行调用和超负荷信息冲击?”
没等她想明白——
主控台方向,那个已经彻底黑屏、冒着青烟的特殊接口附近,一点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火星,如同余烬中的最后一点光,闪烁了一下。
那是苏晚的声音。
是广播最后、在链接彻底烧毁前、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是否成功传出的最后半句话。
声音严重失真,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尖锐杂音,时断时续,仿佛随时会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我们不是等待收割的作物】
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生锈的锉刀,在死寂的黑暗中刮擦着每个人的耳膜。
老约翰坐在黎明基地指挥室焦黑的设备前,盯着那再无声音的喇叭,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耳边似乎还在回荡着那串坐标,和“文明之火”四个字。试验场神明反抗的可能这些东西太庞大了,大到他贫瘠的末世思维几乎无法承载。他只是一个想尽力让更多人活下去的老管理员。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突然冲了进来,脸色惨白,手里举着一台还在滋滋作响、屏幕布满雪花的便携式场强监测仪。“老、老约翰!刚才刚才广播最后好像还有一段没传完就被干扰盖住了但我们的备用录音设备在极限频段抓取到一点残响!”
老约翰猛地抬头。
技术员颤抖着按下播放键。微型扬声器里,传出更加模糊、却依稀可辨的,苏晚那斩钉截铁、穿透所有噪音的嘶哑嗓音碎片:
【我们是文明留下的最后一批‘错误代码’】
错误代码。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老约翰混乱的思绪。不是受害者,不是实验品,是“错误”?不被预期、不被允许、不该存在的“错误”?
地下掩体里,那几个幸存者停止了颤抖。其中一个干瘦的男人,原本麻木的眼睛里,慢慢聚起一点极其微弱的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肮脏、骨节凸起、为了半块发霉饼干能和人拼命的双手。“错误代码?”他喃喃重复,声音嘶哑。活了这么多年,像野狗一样挣扎,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他可能不是注定被清除的垃圾,而是一个让“系统”头疼的“错误”?一种荒诞的、近乎黑色的“荣誉感”,混杂着长期被压迫后的反弹情绪,在他心底最深处,极其缓慢地滋生出来。
!荒野观测站的研究员,正对着地图上那个坐标发呆。无线电里残留的最后音频,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错误代码”他低声念叨着,目光从地图移向窗外荒芜、死寂、却有着诡异能量读数的天空。作为研究者,他太明白“错误”在精密系统中意味着什么——是意外,是变数,是可能导致整个推导失效的不确定因素。如果人类文明是“错误代码”,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本身的存在,就对那个高高在上的“观测协议”,构成了某种潜在的“威胁”或“扰动”?这个认知,让他因真相而冰凉的心,突然注入了一丝诡异的、带着刺痛感的热流。
控制中心内,那微弱的、断续的音频还在继续,声音更轻,几乎被背景噪音淹没:
【而现在我们要让这个错误】
音频在这里有一个剧烈的、长达数秒的空白杂音,仿佛记录设备在那一刻承受了极限冲击。
然后,是最后几个字,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耗尽一切的决绝和嘶哑的宣言感,穿透所有滋啦作响的噪音:
【无法被修正。】
无法被修正。
简单的四个字。不是“战胜”,不是“摧毁”,甚至不是“逃脱”。
是“无法被修正”。
这意味着,不是去挑战神明的力量,而是让神明无法按照既定程序处理掉我们。
是让这个“错误”协议逻辑预期的方式,存在下去。
紧接着,在音频彻底被狂暴的电流嘶鸣吞噬、归于寂静前的最后一刹那,苏晚的声音,或者说,那被记录下来的最后意念的凝结,如同投入火药桶的最后一点火星:
【狩猎神明从拒绝被定义开始。】
声音戛然而止。
微型扬声器“噗”地一声轻响,冒出一缕白烟,彻底报废。
控制中心重归昏暗与寂静,只有那几盏应激红灯在微弱地、固执地闪烁。
但刚才那断断续续的、微弱却清晰的宣言,已经如同冰冷的钢水,灌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烫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狩猎神明。
从拒绝被定义开始。
雷战缓缓抬起了头,黑暗中,他的眼神锐利如刀。刀身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绪,发出极其轻微的、几不可闻的嗡鸣。他脑海中那些关于职责、牺牲、守护的古老信条,与这狂妄到极点的“狩猎神明”宣言碰撞、融合,烧灼出一种全新的、更加炽烈也更加清醒的决意。
阿飞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他混迹底层太久了,习惯的是算计、躲避、在夹缝里讨生活。“狩猎神明”?这他妈也太疯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听着那句“拒绝被定义”,他心里某个一直被压抑、被刻意忽略的角落,像是被针猛地刺了一下,传来一阵尖锐的酸楚和莫名的痛快。是啊,凭什么老子生下来就该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着,被这个操蛋的世道定义?
林悦紧紧握着苏晚冰冷的手,眼泪无声地滑落。作为科学家,她追求的是真相和逻辑。但此刻,苏晚这毫无逻辑、充满象征和反抗意味的宣言,却比她见过的任何严谨公式都更直接地击中了她的内心。是啊,科学本身,不就是对未知的定义和再定义吗?如果连“定义”我们的权力都要被剥夺,那探寻真相又有什么意义?
陈默扶着苏晚,感受着她生命体征的微弱,听着那最后的宣言在空气中消散。他镜片后的目光深幽。他想起文明时代的知识,想起那些关于自由意志与命运的抗争。苏晚的话,剥开了所有文明的外衣,直指最原始、也最根本的冲突——存在的自主权。
黑暗中,苏晚的睫毛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又或许只是光影的错觉。
她听不到自己最后那番话的回响,也看不到这番话在废墟内外激起的、最初的那些细微涟漪。
但火种,已经随着那近乎嘶吼的宣言,投向了遍布绝望的干枯荒原。
狩猎神明的号角,以最微弱、却也最决绝的方式,吹响了第一个音符。
从拒绝被定义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