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您可别夸我,”秦萧被外公这么一通夸,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了,摸了摸后脑勺,嘿嘿笑道,“我这就是顺着那女人的话头瞎编的。您不怪我砸您招牌就行。”
“砸招牌?”周国仁摇摇头,脸上的笑容温和而笃定,“济安堂的招牌,是治病救人,是让人心身安泰。你今天,既没耽误她真正的病情,又解了她心头郁结,让她心满意足而去。这怎么能叫砸招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几人,语气里多了些深意:“这叫……圆融处事。行医问药,讲究望闻问切,辨证论治,这是根本。可这人世间,许多‘病’,根子不在肌理,而在心头。医者,有时也需通晓几分世故人情,方能对症下药,药到病除。你今日这番应对,看似取巧,实则切中要害。做得很好。”
得到外公再次肯定,秦萧心里那点小得意又冒了点芽。可还没等他再嘚瑟两句,旁边一个清脆又带着点拆台意味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周国仁被外孙女抱着胳膊,脸上笑意更浓,抬手拍了拍秦月的手背,语气慈爱:“好好好,月月说得对,是运气,是运气。不过啊,有时候,这运气也是本事的一种。”
他看看天色,又看看候诊区还坐着的两三位病人,对家人说道:“好了,你们先去歇着。我把剩下这几位病人的方子开了,咱们就去吃饭。”
说完,周国仁对几人点点头,转身又掀开布帘,回了里间诊室。前堂里,小马医生已经重新进入状态,正给一位老人写着方子,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平常的秩序。
周若兰、秦月和苏子熙三个女人,便移步到一旁靠墙的几张椅子上坐下,继续低声聊起天来,话题无非是些家长里短、衣服首饰。秦萧对她们聊的这些没太大兴趣,在医馆前堂里背着手,慢悠悠地踱起步子,东看看西瞅瞅。
他走到那排顶天立地的中药柜前,仰头看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药材名称的小抽屉,什么“当归”、“熟地”、“茯苓”、“甘草”……有些认识,大部分都不认识。空气里弥漫的药材混合气味,闻久了,倒也觉得有种独特的、让人心神安宁的感觉。
他又踱到窗边那张红木诊桌前,看了看上面铺着的白色脉枕,还有笔架上挂着的大小毛笔,砚台里研好的墨汁。一切都透着一种老派的、井井有条的韵味。这和外公给他的感觉很像,温和,沉稳,有章法,但又似乎藏着许多故事。
时间就在这种安宁又带着点家庭温馨的气氛里,慢慢流淌。秦萧甚至觉得,偶尔过过这种平淡日子,似乎……也不错?
然而,这份安宁并没能持续太久。
“砰!”
医馆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了,力气之大,让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一个身影带着一阵风,慌里慌张地冲了进来。
是个女孩,看着最多十五六岁的年纪,身上穿着普通的校服,背着一个洗得有些发白的书包。她跑得气喘吁吁,额前的刘海都被汗水打湿了,黏在光洁的额头上。一张小脸因为奔跑和焦急涨得通红,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眼眶红红的,一进门就带着哭腔,不管不顾地大声喊了起来:
“爷爷!爷爷!不好了!我爸爸……我爸爸他又去赌钱了!”
女孩的声音又急又尖,带着恐慌,瞬间打破了医馆里刚刚恢复的平静。候诊的病人和小马医生都愕然地看向她。
秦萧也被这动静惊动,转过头,看向这个突然冲进来的陌生女孩。女孩长得挺清秀,但此刻满脸的惊慌失措。
周若兰听到声音,也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露出惊讶和关切,快步走到女孩面前,扶住她有些摇晃的肩膀,温声问:“小雨?怎么是你?别急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被叫做“小雨”的女孩看到周若兰,像是抓住了主心骨,眼泪“唰”一下就掉下来了,她反手紧紧抓住周若兰的衣袖,声音因为哭泣和害怕而断断续续:
“姑……姑妈!你,你在太好了!我爸爸……我爸爸他今天早上,又偷偷跑去‘鸿运’赌场了!刚刚……刚刚赌场的人用我爸的手机给我打电话,说我爸……我爸已经欠了他们好几十万了!他们让我赶紧送钱过去,不然……不然就不让我爸回来,还说要……要剁了他的手抵债!姑妈,我……我该怎么办啊?我打妈妈电话一直关机,找不到她,我只能来找爷爷了!呜呜……”
周若兰一听,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刚才的温和瞬间被一股怒火和深深的无奈取代。她胸口起伏了几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和失望:
“这个周若宇!真是……真是烂泥扶不上墙!跟他说过多少次了?赌赌赌!就知道赌!家里那点底子,早就被他败光了!现在倒好,欠下这么大一笔债,他……他还是个人吗?!”
她又气又急,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侄女,又是心疼又是恨铁不成钢。
就在这时,里间诊室的布帘再次被掀开。周国仁显然是看完了最后一个病人,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走了出来。他脸上还带着一点看完诊后的平和,但当目光落到哭哭啼啼的孙女身上,又看到女儿那难看的脸色时,那点平和迅速消散了。
“小雨?你怎么跑来了?”周国仁先看向孙女,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疑惑,但更多的是看到孙女慌张模样后的担忧,“你刚刚在外面喊什么?爷爷在里面没听清。出什么事了?”
周小雨看到爷爷,张嘴就想说话,可还没出声,旁边的周若兰抢先一步开口,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试图掩饰:“爸,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若宇他,可能又……又手痒了,小雨有点着急。没事,我来处理,您别操心。”
周国仁是什么人?一辈子阅人无数,女儿那点掩饰,还有孙女那满脸的泪痕和恐慌,怎么可能瞒得过他的眼睛。他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目光在女儿和孙女脸上来回扫视,声音也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若兰,说实话。是不是若宇——又去赌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