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
黑色的越野车停在距离废弃纺织厂仓库大约两百米外的一个拐角阴影里,引擎已经熄了火,车里一片死寂。车窗外,是成片荒废的厂房和丛生的杂草,在惨淡的月光下投出狰狞扭曲的影子。远处,那个钟天豪在电话里提到的仓库,只有零星几点微弱的光从破损的窗户透出来,非但没有驱散黑暗,反而更添了几分诡谲。
刘奎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手心里的汗把真皮包裹都浸湿了。他眼睛瞪得老大,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仓库模糊的轮廓,心跳得又快又重。
秦萧解开安全带。
“刘哥,”秦萧的声音很平静,“前面就是那仓库。车就停这儿,别往前开了。”
刘奎扭过头:“秦老弟,这……这里是不是太远了点?要不我再往前开开?”
“不用。”秦萧打断他,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就这儿。你在车上等我。”
“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刘奎急了,胖脸上满是恳求,“多个人多份力,我虽然没你能打,但……”
“你去了,帮不上忙。”秦萧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轻视,“还可能让我分心。留在这儿,安全。”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点不留情面,但刘奎知道秦萧说的是实话。刚才在赌场,秦萧那鬼魅般的身手他亲眼看见了,自己这样子,真跟过去,恐怕真的只能拖后腿。可让他就这么干等着,等着别人去救自己的女儿,这滋味很难受。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可看到秦萧那双冷酷的眼睛,所有的话又都噎在了喉咙里。
刘奎肩膀垮了下来,重重靠在椅背上:“行……我听你的,秦老弟。我就在这儿等着,你……你一定小心!一定要把妞妞,还有你妹妹,都平安带出来!”
“嗯。”秦萧只应了一个字,推开车门,身影无声地融入浓重的夜色里。他没走大路,而是贴着墙根和杂草丛生的阴影,几个闪身就不见了踪影。
车门关上,车里重新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刘奎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他趴在方向盘上,眼睛死死盯着秦萧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远处那点微光的仓库,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妞妞哭花的小脸,一会儿是老婆焦急的模样,一会儿又是阿强那张憨厚忠诚的脸……阿强!难道……会是他?
不会的,不可能……刘奎用力甩甩头,想把那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可越是不想想,那念头就越清晰。阿强跟了他十年,是他从老家带出来的,最困难的时候都没离开过,怎么会……可如果真是他,那妞妞身边其他人呢?他们都怎么样了?刘奎不敢再想下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
就在他心神不宁,几乎要忍不住下车摸过去看看的时候——
“叩、叩叩。”
很轻,但很清晰的敲击声,从驾驶座的车窗玻璃上传来。
刘奎浑身一激灵,猛地转头。车窗外,一张女人的脸贴在玻璃上,正看着他。月光很暗,看不太真切五官,只能看出是个挺年轻的女人,短发,脸型瘦削。
谁?刘奎心里一惊。这荒郊野岭的废弃工厂区,大半夜的,怎么会有个女人?
“叩、叩叩。”女人又敲了几下玻璃,这次力度稍微大了点。
刘奎心脏怦怦直跳,脑子里飞快转动。是路人?不可能。是钟天豪的人?可秦萧不是已经进去了吗?难道……是陷阱?他额头上开始冒汗,手紧紧抓住门把手,犹豫着是立刻锁死车门,还是……
就在他犹豫的当口,窗外的女人似乎有些不耐烦了,用手指了指车窗,做了个“摇下来”的手势。
刘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他咬了咬牙,按下了车窗控制键。
车窗缓缓降了下来。
“你……”
刘奎刚吐出一个字,想问问对方是谁,想干什么。
窗外的女人却先开口了,“请问,您是刘总吗?”
刘奎一愣,对方认识自己?他借着车内仪表盘微弱的光,仔细看向女人的脸。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
“是我,你是……”刘奎心里的警惕性瞬间提到了最高。这女人不对劲!
他“谁”字还没问出口,异变陡生!
窗外的女人动了。她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并拢,重重斩在刘奎的脖颈侧面!
“呃!”
刘奎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眼前猛地一黑。肥胖的身体失去控制,软软地歪倒在驾驶座上。
女人——红叶,面无表情地看着晕过去的刘奎,她收回手,动作干脆利落。
她伸手进车窗,从里面打开了车门锁,然后拉开了车门。刘奎那沉重的身体没了支撑,直接从座位上滚了下来,“砰”一声砸在满是碎石尘土的地面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她没急着把刘奎弄走,而是先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放在耳边。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低沉平稳的男声,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什么情绪:“红叶,说。”
“老大,目标提前出现了。”红叶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语速很快,“刘奎已经控制,就在车里,晕了。另一个目标,那个叫秦萧的,已经离开车子,正朝着仓库方向移动,看样子是想潜入。计划有变,他们提前来了,比我们预计的早很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那个平稳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听不出什么波澜:“知道了。先把那胖子带回来,注意隐匿,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红叶干脆地应道,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上了点抱怨,“老大,这胖子真他妈沉,这趟得加钱。”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哼声,像是无声的笑:“把人带回来再说。别废话,动作快。”
“知道了。”红叶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兜里。她又低头看了看瘫在地上的刘奎,撇了撇嘴,抬脚踢了踢刘奎肥硕的腰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和烦躁,“真晦气,不是说明天才来吗?害老娘白准备一晚上,觉都没睡好。”
她嘴里抱怨着,动作却丝毫不停。蹲下身,抓住刘奎一只胳膊,搭在自己瘦削的肩头,腰腹用力,低喝一声,竟硬生生将这近两百斤的沉重身躯给半背半拖了起来。
她背着重得要死的刘奎,拐进了旁边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狭窄缝隙。这路不好走,坑坑洼洼,还堆着不少建筑垃圾,但红叶走得很稳,脚步轻盈,即使背着刘奎这么个大块头,在杂草和碎石间穿梭也几乎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
七拐八绕,从仓库侧面一个极其隐蔽、被几块歪倒的破木板虚掩着的破损墙洞钻了进去。里面是仓库堆放杂物的隔间,灰尘更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铁锈味。
穿过这个杂物间,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眼前是一个稍微宽敞点的房间。这里显然被简单清理过,杂物堆在墙角,中间空出一块地方。一盏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充电应急灯挂在房梁上,散发着惨白的光,勉强照亮了房间里的几个人。
房间里有四个人。
最显眼的是坐在一张破旧木箱上的钟天豪。他换了身干净衣服,但脸色惨白如纸,一条胳膊打着简陋的夹板,用撕碎的布条吊在脖子上,整个人歪靠着箱子,额头上全是虚汗。
他旁边站着一个穿深色运动服的男人,面无表情,眼神锐利,正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靠墙的位置,一个穿着西装、皮鞋擦得锃亮、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中年男人,正慢条斯理地抽着一支雪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脸,只能看出大概的轮廓,和一双在烟雾后微微眯起的眼睛。他看起来气定神闲,甚至有点过于放松了。
在这西装男人侧前方半步,站着一个身形高瘦的男人。他穿着普通的黑色夹克和裤子,背对着门口,似乎正在看墙上剥落的油漆。听到开门声,他第一个转过身。
这个人大概四十岁上下,相貌很普通,属于扔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但他的眼睛很特别,不是很大,眼珠子颜色偏淡,看人的时候没什么温度,像两口枯井,平静得有点瘆人。被他看着,就像被一条躲在暗处的蛇盯上了,浑身不自在。
红叶背着刘奎走进来,看到这高瘦男人,脚步顿了一下,冲着他点点头,“老大,人带回来了。”
被她称为“老大”的高瘦男人——月轮,目光扫过红叶,又落在她背上昏迷不醒的刘奎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平淡:“嗯,辛苦了。”
红叶没再多说,走到房间中央,肩膀一抖,毫不客气地把背上的刘奎“噗”一声扔在地上。刘奎沉重的身体砸起一片灰尘,闷哼了一声,眉头紧皱,似乎有要醒来的迹象。
月轮没再看刘奎,而是转向那个抽雪茄的西装男人,依旧是那副平淡的口吻:“刘先生,你要的人,我已经给你带来了。”
抽雪茄的男人——刘鑫,缓缓吐出一口烟雾。他笑了笑:“嗯,看到了。不愧是‘月轮’先生手下的人,效率就是高。红叶小姐是吧?身手果然利落。”
红叶没理他,只是走到月轮身后半步的位置站定,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房间里的一切都和她无关。
月轮对刘鑫的恭维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平淡地陈述事实:“刘先生既然付了钱,我们自然会按约定把事情办好。”
“咳咳……月轮先生,”坐在木箱上的钟天豪忍不住开口,声音嘶哑难听,“您答应过我的,一定要帮我抓住那个秦萧!我要亲手,一刀一刀活剐了他!!”
月轮终于把目光转向钟天豪,“钟先生放心。你既然也付了钱,你的要求,我们同样会办到。”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只要他进了这个仓库,就不会再站着出去。”
这话让钟天豪脸上的怨毒稍微平复了一些,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似乎已经看到了秦萧跪在他面前哀嚎求饶的景象。
“咳……咳咳……呃……”
就在这时,被扔在地上的刘奎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眼皮颤抖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后颈传来的剧痛让他脑子嗡嗡作响,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聚焦。
他先是看到了斑驳脱落、爬满污渍的天花板,然后是那盏刺眼的应急灯。他动了动身体,发现自己手脚并没有被捆住,但浑身酸软无力,尤其是脖子,疼得厉害。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一扭头,目光扫过房间里的几个人。
当他看清那个站在墙边,慢悠悠抽着雪茄,脸上带着似笑非笑表情的西装男人时,刘奎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住了。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巴无意识地张开。
“刘……刘鑫?!”他几乎是吼了出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穿着西装、抽着雪茄的刘鑫,看着地上狼狈不堪、满脸震惊的弟弟,他脸上的笑容慢慢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的笑容。
他向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刘奎:
“晚上好啊,我亲爱的……好弟弟。”
刘奎觉得自己的脑子又晕又沉。脖子后头那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他甩了甩头,勉强看清了眼前的人。
刘鑫。
他那个永远穿着得体、笑容满面的大哥。
“大、大哥?”他声音嘶哑,眼珠子死死瞪着刘鑫,“……是你?……怎么会是你?!”
刘鑫慢悠悠地吸了口雪茄,又缓缓吐出。
“没想到?我亲爱的好弟弟,你没想到的事情,可多着呢。”
他顿了顿,然后微微侧身,用夹着雪茄的手指,指了指一直沉默地站在钟天豪旁边的那个穿深色运动服的男人。
“来,看看,看看这是谁。还认得吗?”
刘奎顺着他指的方向,茫然地看过去。
阿强。
是他从老家带出来、跟了他快十年、他最信任、几乎当亲兄弟看待的阿强!
“阿……强?你……你……”
他想问“你怎么在这儿”,可这话蠢得他自己都问不出口。阿强站的位置,阿强那低眉顺眼却站在敌人身旁的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背叛。
“你……”刘奎的声音陡然拔高,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手脚发软又跌坐回去,只能死死瞪着阿强,眼睛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阿强!你他妈……你居然背叛我?!!”
阿强肩膀微微一颤,终于抬起头,目光却闪躲着避开了刘奎。‘……老板,对不起。’他声音干涩,喉结滚动,‘我……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