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斩道碑林的地面上,光影拉得更长了些。一片枯叶盖在林战肩头,纹丝未动。他的身体依旧盘坐如石,呼吸平稳,可识海深处,已悄然掀起波澜。
左肩烙印第三次跳动,比前一次更清晰。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搏动,而是像被什么牵引着,从内部泛起一阵微弱的回响。林战的神识早已布防在外,第一时间捕捉到这丝异样。他没有迟疑,立刻切断肩部经络与主脉的连接,气血流转瞬间改道,将那股欲外泄的信息牢牢锁死在局部。
这不是泄露,是试探。
他不动声色,却已在识海中分出两股意念:一股继续警戒外界,扫视虚空夹缝中可能潜藏的窥视者;另一股则悄然转向眉心——那里,鸿蒙道印静静蛰伏,自重生以来从未真正显化过异象。
过去每一次突破,它都只是无声淬炼肉身与神魂,如同呼吸般自然。可此刻,当左肩烙印再次轻震时,眉心竟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共鸣,像是沉睡之物被轻轻叩门。
林战不再压制对它的感知,反而引导一缕刚凝聚的信念残息,缓缓注入眉心。
那一瞬,鸿蒙道印微微一颤。
不是回应,也不是抗拒,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苏醒。紧接着,一道血光自印中渗出,极淡,却真实存在。它顺着识海边缘游走一圈,最终汇聚于眉心正中,形成一点猩红的光斑。
林战睁眼。
血光未散,反而向外延伸,在他面前三尺处凝成环状。空气开始扭曲,地面细沙无声下陷,裂开蛛网般的纹路。那环缓缓旋转,越转越快,中心逐渐塌陷,竟化作一个竖立的漩涡。血光缠绕其间,不刺目,也不灼热,却让四周空间变得极不稳定。
斩道碑上的古老铭文本已模糊不清,此时竟微微发亮,仿佛受到某种召唤。但林战知道,这不是阵法启动,也不是禁制反噬。这是由内而生的异变——源自他体内的两种印记,在此刻产生了不可控的共振。
他缓缓收束周身战意,不再以防御姿态应对。若这是攻击,早该落下;若这是陷阱,也无需躲。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节奏,使之与漩涡的旋转频率同步。一呼一吸间,体内气血流动随之缓和,不再压迫周围空间。
血漩稳定了些。
林战抬手,掌心向前,慢慢靠近漩涡边缘。指尖触及的那一刹,血光如活物般缠绕上来,冰凉,却不伤人。没有痛感,也没有排斥,反倒像某种确认——确认来者的身份。
就在这一瞬,一股信息冲入识海。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甚至不是记忆。而是一种“感觉”——仿佛他曾无数次站在此地,面对同样的漩涡,踏入同样的深渊。轮回?不,比轮回更深。是宿命的重复,是早已写定的轨迹。他曾在无数个起点出发,又在无数个终点倒下。那种熟悉到骨髓里的疲惫与决绝,此刻再度浮现。
林战瞳孔微缩,立即判断:这不是幻觉。
鸿蒙道印仍在眉心震动,虽未再释放更多血光,但那份共鸣仍未断绝。这股信息,是道印传递给他的真实反馈。也就是说,这漩涡所连通的,并非虚妄,而是某种被封存的真相。
他收回手,闭目凝神。
过往种种浮现在心:重生为孤儿,在街头挣扎求生;被云昊带入云天宗,踏上修炼之路;一次次突破极限,修复残破道体;斩道碑前领悟真意,融合诸天剑意每一步都靠自己拼出来。他从不信命,也不服天。可如今,这股来自道印深处的讯息却告诉他——这一切,或许都不是第一次发生。
他睁开眼,目光沉静。
若是重演,那就重走一遍。若是注定,那就亲手撕开命书。
他不再犹豫,双掌缓缓放落膝上,全身肌肉松弛下来,识海防线也逐步放开。血漩带来的剥离感越发明显,像是有股力量要将他的神魂从肉身中抽离。换作从前,他会本能抵抗。但现在,他选择顺其自然。
当年在葬剑谷,他也是这样,舍弃所有防御,任剑气穿身,才最终触碰到斩道真意的本质。有些路,唯有舍身才能抵达。
血光再次缠绕指尖,这次直接没入皮肤,顺着经络向内渗透。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又异常清醒。身体仍坐在原地,可神魂已有一部分延伸出去,与漩涡建立起微弱却稳定的连接。
他知道,真正的门槛到了。
踏入之后,可能是万古秘辛,也可能是彻底湮灭。没有退路,也没有指引。但他已经历过太多生死关头,早已习惯在黑暗中前行。
他闭上眼,在意识深处默念:“若此漩涡通向过去,我便重走一遍;若通向虚无,我亦踏碎归途。”
话音落下,身形微微前倾。
双足离地半寸,脚尖悬空,不再接触地面。上身前探,右手仍悬于血漩之上,掌心朝下,似在承接,又似在推开。他的呼吸越来越浅,几乎难以察觉。气血流动趋于停滞,唯有眉心那点血光,始终未灭。
斩道碑林依旧寂静。风停了,飞虫不再来,落叶积满碑面。阳光照在他侧脸,一半明亮,一半隐入昏暗。睫毛低垂,面容平静,看不出丝毫挣扎。
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口,还证明着他尚未完全离去。
血漩缓缓转动,光芒稳定。林战的身体虽未消失,气息却已渐渐脱离现实维度。他像一根插在两个世界之间的桩,一头扎在尘土里,一头伸向未知的深渊。
指尖的血光越来越浓,几乎将整只手掌染红。他的意识正在跨越临界点,即将彻底投入漩涡之中。
突然,眉心一震。
鸿蒙道印传出最后一道波动,极轻,却贯穿识海。像是提醒,又像是告别。
林战的手指动了一下,指尖轻轻勾起,仿佛抓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整个人向前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