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察院的会议室里，投影仪正放大着一组触目惊心的照片：市中心广场那座矗立了三十年的“开拓者”铜像，青铜铸造的手臂被啃出蜂窝状的孔洞，底座上的铭文被蚀得模糊不清，裸露的金属断面泛着诡异的青绿色，像被某种生物反复啃噬过。
“报案人称，凌晨三点巡逻时还好好的，六点换班时就成了这副模样。”辖区民警老王推过来一摞笔录，“广场监控在凌晨四点到五点间被干扰，只拍到个模糊的黑影，拖着个像吸尘器的东西在铜像周围转悠。”
林定军捏着照片，指尖划过铜像断裂的指尖——断面的纹路很特别，不是工具凿击的平整痕迹，而是布满细密的锯齿状凹痕，边缘还粘着些银灰色的粉末。“送去化验了吗？”
“刚出结果。”技术科小陈推门进来，手里捏着检测报告，“粉末里含大量铜离子和一种未知的金属酶，能分解青铜里的锡铅合金，简单说就是……这东西靠吃金属活着。”
他们调阅了广场周边的民用监控，在一家便利店的录像里找到了线索：凌晨四点十五分，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推着辆改装过的清洁车，车后拖着根软管，正对着铜像底座“吸食”什么，软管末端的金属头闪着银灰色的光，和粉末颜色一致。
“是市政维修队的工装。”林定军放大画面，男人后颈有块月牙形的疤痕，“查维修队近三个月的考勤，找有疤痕的人。”
排查结果指向一个叫周平的维修工，上周刚因“操作失误损坏管道”被辞退。他的工位储物柜里，发现了个巴掌大的金属块，表面布满针孔，掰开来里面是层蜂窝状的滤网，残留的粉末和铜像上的完全一致。
“这是‘金属噬菌体’的载体。”小陈用镊子夹起金属块，“一种人工合成的微生物，专门以金属为食，实验室里刚研发出来不到半年，还在保密阶段，怎么会出现在他手里？”
周平被传唤到检察院时，手里还攥着块生锈的铁板，指甲缝里嵌着银灰色粉末。“我没毁铜像，我是在‘清理’。”他梗着脖子辩解，“那铜像早该修了，底座都锈蚀了，我用公司新配的‘除锈机’处理了下，谁知道会变成那样。”
“除锈机需要拖着软管插电？”林定军把便利店的监控截图推到他面前，“而且市政部门从没采购过这种设备。”
周平的眼神闪烁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铁板上的锈迹：“是……是我自己攒的，我以前在废品站学的手艺，想着帮公家做点事……”
林定军注意到他攥着的铁板边缘有刻意打磨的痕迹，让人送去检测，果然在锈层下发现了同样的金属酶。更奇怪的是，铁板背面刻着串编号：“-07”，和市博物馆上个月失窃的一批金属修复材料编号一致。
“博物馆丢的不是普通材料，是培育金属噬菌体的培养基。”小陈翻出失窃案的卷宗，“当时报案说少了三瓶，现在看来，是被人做成了这种‘除锈机’。”
周平的住处藏着个简易实验室，阳台上架着十几个玻璃罐，里面泡着各种金属碎片，有的已经被蚀成了海绵状。最里面的罐子里泡着块青铜残片，上面刻着和广场铜像一样的花纹——正是铜像缺失的那块手掌碎片。
“别装了。”林定军指着罐子，“你知道这东西能吃金属，也知道广场铜像是青铜铸的，特意选在监控被干扰时动手，就是想毁了它。”
周平突然蹲在地上，抱着头呜咽起来：“那铜像害死我儿子，凭什么立在那儿三十年！”
他的儿子去年在广场放风筝，风筝线缠在了铜像的长矛上，孩子攀爬时失足摔下来，撞到铜像底座磕伤了头，治疗半年后还是落下了后遗症。“我找过市政部门，他们说铜像属于保护文物，不能拆也不能改，我去信访局跑了十几次，每次都被挡回来……”
他抹了把脸，眼里通红：“上个月在废品站看到个老教授扔的实验记录，说这金属噬菌体能分解青铜，我就偷偷配了设备，想着把铜像的长矛融掉，至少别再害人……”
技术科突然传来消息：金属噬菌体在30c以上会失去活性，而广场铜像的温度在凌晨四点时只有12c，刚好适合酶的活性发挥。“有人算准了时间和温度。”小陈拿着温度计记录，“而且监控干扰器的频率和博物馆安保系统的完全一致，周平一个维修工，根本搞不到这种设备。”
林定军想起周平提到的“老教授”，查博物馆的访客记录，发现退休的金属材料学教授张启山在失窃前三天去过实验室，他的研究方向正是金属腐蚀与修复，而且——他是广场铜像设计者的学生。
张启山被找到时，正在给铜像缺失的手掌做3d建模，电脑里存着详细的腐蚀模拟图，甚至标注了最佳“侵蚀点”。“周平那孩子太急了。”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金属噬菌体需要精准控制浓度，他乱配比例，才把铜像啃成了筛子。”
“是你把培养基给他的？”林定军盯着他的电脑屏幕，里面还有份铜像拆除方案，日期就在失窃案之后。
“那铜像早该更新了。”张启山调出铜像的检测报告，“内部锈蚀率超过60，去年就该列为危旧文物，是某些人怕担责任，一直拖着不处理。周平的事让我想起我老师，当年他设计时特意加了防滑底座，结果后来翻修时被改成了光滑的大理石，才导致孩子滑倒——这不是铜像的错，是人的错。”
他承认是自己干扰了监控，也是他教周平调配设备：“我没让他毁铜像，我让他只蚀掉长矛，逼他们启动修复程序。但这老东西太结实了，青铜里的锡含量比记载的高3，噬菌体蚀得比预想中快……”
案件讨论到深夜，会议室的灯映着铜像的照片，林定军突然想起周平儿子病房里的画——孩子用蜡笔把铜像画成了个举着气球的巨人，长矛变成了彩虹色的滑梯。
“故意损毁财物罪的前提是‘故意’，但他的动机是为了消除安全隐患，而且并不知道会造成这么大破坏。”林定军在卷宗上写下批注，“至于张启山，他的行为确实违法，但目的是推动文物合理修复，或许可以……”
话没说完，小陈拿着新的检测报告跑进来：“铜像底座的锈蚀层里发现了铅超标，长期接触对周边居民有害，张教授说的是真的！”
最终，周平因过失损毁文物罪被从轻处理，判处缓刑，条件是参与铜像的修复工作。张启山因提供违禁材料被罚款，却主动申请担任修复顾问，带着周平一起给铜像做“手术”。
三个月后，广场铜像重新揭幕，缺失的手掌被换成了镂空的金属网，里面嵌着孩子们画的笑脸，长矛改成了螺旋状的滑梯，底座加了防滑纹和防撞垫。周平的儿子摸着新底座上的纹路，突然说：“爸爸，它现在看起来不凶了。”
林定军站在人群后，看着周平给铜像刷保护漆，张启山在旁边指导，阳光落在铜像新补的金属片上，反射出温暖的光泽。他在结案报告的最后写道：“有些损毁，是为了让错误的纹路长出新的形状。”
卷宗合上时，封面上还沾着点银灰色的粉末，像给这段故事留下了个带着温度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