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那震动极其轻微，如同沉睡巨兽在深渊之下的一次沉重心跳，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直接敲打在灵魂上的沉闷回响。脚下的石地传来冰凉而清晰的震颤感，灰尘从石室顶部簌簌落下，在灰白色的荧光中扬起一片迷蒙的烟霭。
金属门上那些暗淡的符文，在刚才那一闪之后，并未彻底熄灭，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停滞的速度，极其微弱地、断断续续地闪烁着，如同垂死病人最后的心电图波纹。
“是……是那个‘它’？”林萱儿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紧紧抓住林默的手臂，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体内的莲种本源近乎枯竭，但对这种源于大地深处、充满“死寂”与“吞噬”意味的悸动，依然有着本能的、强烈的排斥与恐惧。
林默的心脏也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如电，快速扫过石室每一个角落，同时将耳朵贴在地面上，仔细倾听。
震动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再次沉寂下去，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但空气中那股沉滞的阴冷，以及金属门上符文那微弱却持续的闪烁，都在无声地宣告着——并非幻觉。
“封绝阵……能量恐怕要耗尽了。”林默直起身，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金属门，声音低沉而急促，“记录里说，石老以自身为引，燃烧本源启动阵法，暂时隔断地脉联系，挡住了‘它’。但这阵法已经运转了不知多少岁月，能量早已濒临枯竭。刚才的震动，可能是外部地脉的又一次异动，或者……是‘它’在尝试冲击这最后的屏障。”
“那我们……”林萱儿看向他们下来的洞口。原路返回，上面那个岩洞同样封闭，没有出路。留在这里，一旦封绝阵彻底失效，那个能吞噬地脉活性的恐怖存在……
绝境，似乎正在从四面八方合拢。
“先看看剩下的东西。”林默深吸一口气，将目光转向石台上凹槽内的另外两样物品——那枚灰白色珠子和扁平包裹。记录中提到“把最后一点观察记录和……那东西……封入‘禁识石板’”，这“那东西”很可能指的就是这两样之一。
他首先拿起那枚灰白色珠子。珠子入手冰凉，毫无光泽，也没有任何能量波动，就像一颗最普通的、被河水冲刷了无数年的鹅卵石。但当他尝试用指尖用力捏了捏时，却发现珠子坚硬无比，以他现在的力气，竟不能损伤分毫。而且，仔细看去，珠子内部似乎并非完全实心，而是有无数极其细微的、如同星云漩涡般的灰色絮状物在极其缓慢地旋转，若不凝神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这珠子……感觉很奇怪，好像能吸收……‘注意’？”林萱儿也凑近观察，蹙眉道，“我的感知落在它上面，好像会变得迟钝、分散。”
林默心中一动，将珠子握在手心，尝试集中精神去“观察”它。果然，精神越是集中，反而越觉得珠子模糊、难以把握，仿佛它本身就是一个“注意力”的黑洞。而当他不去刻意关注时，珠子又变得清晰起来。
“禁识……难道是指它能干扰或吸收神念探查？”林默猜测。他暂时将珠子收起，又拿起了那个扁平包裹。
包裹用的暗金色薄片与册子同源，用一根细细的、柔韧的金属丝捆扎。林默小心地解开，薄片展开，里面包裹着的，是两样东西。
一张折叠起来的、材质奇特的、近乎半透明的、触手冰凉柔韧的“纸”。纸上用银白色的线条，勾勒着一副极其复杂精密的立体结构图，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上古文字和符号。林默快速扫了一眼，心中剧震——这赫然是这座“第七观测点”的完整结构图，以及……控制“封绝阵”核心阵眼的详细方法！图中明确标注了阵眼位置（就是这间石室，更准确地说，是那扇金属门后的某个空间），以及几种在能量不足情况下的应急操作方式，包括“短暂开启门户”、“抽取残余地脉能量强化屏障”、“以及……最后的‘同归’法阵启动方式！”
另一件，则是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通体呈暗青色、形如钥匙、但表面没有任何齿痕、反而布满了与金属门上符文同源的、微缩了无数倍的复杂浮雕的奇异物件。钥匙的一端，有一个小小的凹槽，形状……竟与那枚灰白色珠子完全契合！
“这是……控制这里的‘钥匙’？”林萱儿也看到了，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林默没有立刻尝试。他快速将结构图和钥匙上的信息与之前记录册的内容对照，大脑飞速运转。
按照结构图，这扇金属门后，是观测点的“核心控制室”和“地脉接引池”。控制室内有维持观测点运转的基础法阵和记录装置，地脉接引池则直接连通着地脉深处，是当年观测和研究地脉的窗口，也是“封绝阵”封锁的关键节点。石老当年就是从那里启动阵法，隔绝内外。
而现在，控制室和接引池都被封绝阵封锁。金属门是唯一的出入口，但需要“钥匙”和特定的“地脉能量频率”才能打开。钥匙他们有了，但地脉能量……这里的地脉早已“死寂”，而且被“它”盯上，贸然抽取，无异于在沉睡的猛兽身边点火。
“短暂开启门户”的方法，需要消耗“钥匙”本身储存的能量（结构图说明，钥匙内封存着观测点建造时注入的一缕纯净地脉能量，用于紧急情况），而且只能维持极短时间。开启后，可以进入控制室，那里或许有更详细的记录，或者……其他离开的途径？但也可能直面门外那个“它”的威胁，或者惊动更深处的存在。
“抽取残余地脉能量强化屏障”，则是以钥匙为媒介，强行抽取这片区域地脉最后一点残存的活性，注入封绝阵，延长其存在时间。但这会加速地脉的彻底“晶化”和“死寂”，也可能提前引发“它”的剧烈反应。
至于“同归”法阵……看名字就知道是与敌俱焚的最后手段。
“我们……怎么办？”林萱儿也看懂了图上的意思，脸色更加苍白。每一种选择，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而他们现在的状态，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致命。
林默沉默着，目光在金属门、钥匙、珠子、以及结构图上来回移动。外面的“它”随时可能冲破脆弱的封印，他们不能坐以待毙。但主动开启门户，风险同样难以预估。
就在这时——
“咚……咚……”
更加清晰、更加沉重的震动，再次从脚下传来！这一次，持续了足足三息！石室剧烈摇晃，顶部的灰尘和细碎石块如同雨点般落下！金属门上的符文光芒疯狂闪烁，明灭不定，发出“嗡嗡”的哀鸣，门体甚至开始向内微微凹陷，浮现出几道细微的裂纹！一股冰冷、粘稠、充满无尽吞噬欲望的恐怖意志，如同透过裂缝渗入的冰水，隐隐从门后传来！
“它等不及了！封印撑不住了！”林萱儿失声惊呼，紧紧抱住怀中的莲子“曦”。“曦”依旧沉寂，但似乎也感应到了外界的恐怖，表面的裂纹仿佛又加深了一丝。
没有时间犹豫了！
林默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坐以待毙，十死无生。搏一把，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而且，结构图上显示，控制室内有一条紧急撤离通道，通往更深处的地下山体裂缝，那里可能通向其他地方，甚至是……地表！
“萱儿，准备好！我们开门，进控制室！”林默低吼一声，一把抓起那把奇形钥匙，将灰白色珠子毫不犹豫地按入钥匙末端的凹槽之中！
“咔哒。”
珠子与钥匙完美契合，严丝合缝。紧接着，那枚灰白色的珠子内部，那些缓慢旋转的灰色絮状物骤然加速！一股奇异的力量波动从珠子上散发出来，并非能量，而是一种……“屏蔽”与“干扰”感，仿佛在他们周围形成了一个临时的、隔绝探查的力场。
而钥匙本身，则开始散发出微弱的、与金属门上符文同源的暗青色光芒，光芒流转，顺着钥匙表面的浮雕纹路游走。
林默不再犹豫，手握钥匙，对准金属门中央那个掌印区域，狠狠按了下去！
“嗡——！！！”
低沉的轰鸣声从金属门内部传来！掌印区域周围的浮雕纹路逐一亮起，暗青色的光芒如同水银泻地，瞬间流遍了整扇门户！门上那些原本暗淡欲灭的符文，仿佛被注入了最后的活力，同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咔嚓……嘎吱……”
沉重的金属门，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开始缓缓向内部滑动，开启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冰冷、浓郁了数倍不止的、混合着陈腐、阴湿、以及那股令人心悸的“空”与“吞噬”感的气息，如同压抑了万古的寒风，从门缝中狂涌而出！林默和林萱儿被这股气息冲得一个踉跄，浑身血液都仿佛要冻结！
与此同时，门外那冰冷恐怖的意志，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变得更加狂暴、清晰！一股粘稠的、灰黑色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阴影”，从尚未完全打开的门缝边缘，如同有生命的活物，开始向内渗透、蔓延！
“快进去！”林默一把将林萱儿推向门缝，自己紧随其后，在那些灰黑色“阴影”触碰到他们之前，险之又险地挤进了门内！
“砰！”
就在两人进入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那扇刚刚开启的金属门，仿佛受到了外部恐怖力量的撞击，猛地向内凹陷变形，然后以更快的速度轰然关闭！将那些试图涌入的灰黑色“阴影”和冰冷意志，死死地挡在了门外！
“轰！轰！轰！”
门外传来连续不断的、令人肝胆俱裂的疯狂撞击声，整个金属门连同周围的石壁都在剧烈震颤，灰尘碎石如雨落下。门上刚刚亮起的符文，在抵挡了数次撞击后，光芒迅速黯淡、熄灭，门上又多了数道狰狞的裂缝。显然，这扇门和残存的封绝阵，挡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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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至少，他们暂时安全了……吗？
林默和林萱儿背靠着冰凉的石壁（门内同样是石壁），剧烈喘息着，惊魂未定地打量着门内的空间。
这里，就是“核心控制室”。
空间比外面的石室稍大，呈长方形。一侧是布满了复杂水晶面板、刻度盘、操作杆（大多已损坏或黯淡）的控制台，控制台后方是几个嵌入石壁的、内部一片漆黑的水晶观察窗。另一侧，则是一个向下凹陷的、大约丈许方圆、深不见底的幽深池子——地脉接引池！池边环绕着与金属门上同源的符文阵列，但此刻这些符文大多已经碎裂、黯淡，只有池底最深处，隐约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暗红色光芒，在缓缓旋转，如同地脉最后一点将熄的余烬。
控制室内光线极其昏暗，只有控制台少数几个残存的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如同鬼火般的光芒，以及地脉池底那点微弱的暗红，勉强照亮方寸之地。空气比外面更加阴冷沉滞，充满了浓重的金属锈蚀和能量过载后的焦糊味。
“结构图……紧急通道在那边！”林默强忍着身体的虚弱和剧痛，目光快速扫过，最终锁定在控制室最内侧，一面看起来相对平整的石壁下方。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被灰尘覆盖的、类似井盖的圆形金属板，旁边有一个手动旋转的阀门。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冲向紧急通道时，林萱儿忽然发出一声低呼，指着地脉接引池：
“哥！池子里面……有东西！”
林默心中一凛，凝神望去。只见在那点微弱的暗红光芒映照下，池子底部，那缓缓旋转的光晕中心，似乎……悬浮着一个模糊的、蜷缩的……人影？
不，不是完整的人影。更像是一具被暗红色晶石（或能量）包裹、封存的……骸骨？骸骨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低垂着头，双手结着一个奇特的法印，按在池底。骸骨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如同珊瑚般的暗红色结晶，结晶中，隐约能看到一丝丝极其暗淡的、与池底光芒同源的能量在流转。
是……石老？那个当年燃烧自身启动封绝阵的观测点负责人？他的遗骸，竟然与地脉池、与这残存的一点地脉能量结合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那具晶石骸骨，似乎感应到了生人的气息，或者说，感应到了林默手中那枚钥匙（以及钥匙上灰白珠子）的波动，那双空洞的眼窝位置，那两点暗红色的光芒，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同时，一个苍老、干涩、仿佛从石头摩擦中发出的、断断续续的意念，极其微弱地，直接传入两人的脑海：
“后来……者……钥匙……地脉……将熄……”
“‘噬空魔’……将醒……勿……久留……”
“通道……可通……‘沉眠地宫’……危险……亦……机缘……”
“以钥……启阵……残余地脉……可……送尔等……一程……”
“切记……勿……唤醒……‘地宫’……深处……的……”
意念到此，骤然中断。晶石骸骨眼窝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仿佛刚才的传讯耗尽了它最后一点残存的灵性。
“噬空魔”？是指外面那个“它”？“沉眠地宫”？是紧急通道通往的地方？
信息量巨大，但来不及细想了！身后的撞击声越来越狂暴，金属门上的裂缝不断扩大，灰黑色的“阴影”已经开始从裂缝中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没时间了！启动法阵，去‘沉眠地宫’！”林默当机立断，冲向地脉池边。按照石老残念的提示和结构图上的标注，钥匙不仅能开门，也是控制这里基础法阵（包括紧急传送）的信物。
他冲到池边，将手中的钥匙，狠狠插入池边符文阵列中，一个与钥匙形状完全契合的插槽之中！
“嗡——！”
钥匙上光芒大放！池底那点即将熄灭的暗红色地脉余烬，仿佛受到了刺激，猛地光芒一盛！一股精纯却充满了“死寂”与“暮气”的磅礴地脉能量，被钥匙强行抽取、引导，涌入池边的符文阵列！整个控制室剧烈震动，所有残存的指示灯疯狂闪烁！
一个直径约三尺的、由暗红色光芒构成的、不断旋转的复杂法阵，在地脉池上方凭空浮现！法阵中心，隐隐指向控制室内侧那面石壁下的紧急通道入口！
“走！”林默一把拉起林萱儿，两人毫不犹豫，纵身跃入那暗红色的传送法阵之中！
光芒瞬间将两人吞没。
在他们身影消失的最后一瞬，身后传来“轰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那扇饱经摧残的金属门，连同大半面石壁，被一股恐怖的力量彻底轰碎！无尽粘稠的灰黑色“阴影”，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入，瞬间填满了整个控制室，将地脉池、控制台、以及那具晶石骸骨，彻底淹没……
只有地脉池边，那枚插入插槽的钥匙，在灰黑色阴影触及时，表面那枚灰白色珠子猛地一亮，散发出一圈无形的涟漪，竟将周围的阴影稍稍逼退了一丝，随后，钥匙与珠子同时“咔嚓”一声，布满了裂纹，光芒彻底黯淡，化作凡铁。
暗红色的传送光芒彻底消散。
控制室内，只剩下无穷的黑暗、冰冷、与那令人窒息的“空”的咀嚼声……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