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
低沉、浑厚、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机械运转声,如同沉睡巨兽缓缓苏醒的呼吸,自大道尽头那片巍峨阴影中不断传来,在空旷死寂的金属殿堂中反复回荡,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穹顶之上,那万千月白色晶石散发的光芒也随之明灭不定,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光怪陆离,投下无数扭曲晃动的巨大阴影。
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两人的心脏。
“是……是我们触动了什么吗?”林萱儿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紧紧抓住哥哥的手臂。怀中的莲子“曦”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不寻常的悸动,那微乎其微的生机脉动,竟也跟着那机械运转的节奏,极其微弱地起伏了一下。
“不知道。但肯定和我们进入有关。”林默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片阴影,握住石杖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可能是传送阵的残留能量激活了这里的某种自动反应机制,也可能是……我们的气息,被这里的守护系统识别了。”
毕竟,他们身负墟皇传承,虽然微弱,但本质同源。这或许能解释为何他们能通过那个不稳定的传送阵直接进入这里,也解释了为何会引发地宫的“苏醒”。
“还要过去吗?”林萱儿看着那具尸骸旁触目惊心的血字警告,又看了看哥哥苍白如纸、血迹斑斑的脸,眼中充满担忧。前路显然凶险莫测,而他们现在的状态,恐怕连一个最低阶的守卫傀儡都对付不了。
林默沉默。退?往哪里退?传送阵是单向且不稳定的,他们根本不知道怎么离开这里。留在这里?一旦地宫彻底“苏醒”,谁知道会发生什么?那具尸骸和警告,已经说明了闯入者的下场。
“我们没有选择。”林默深吸一口气,压下脏腑的抽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必须过去,弄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找到离开的方法,或者……弄清楚石老所说的‘机缘’到底是什么。跟紧我,小心。”
两人不再耽搁,互相搀扶着,继续沿着宽阔的金属大道,向着那片不断传来轰鸣声的阴影核心走去。脚步在闪烁不定的光芒中显得异常沉重。
越靠近核心,周围的景象就越是触目惊心。
大道两侧开始出现更多的战斗痕迹。巨大的金属立柱上布满了能量武器灼烧后的焦黑凹痕和深深的爪痕;平整的地面被撕裂开一道道狰狞的沟壑,露出下面更加复杂的管道结构和闪烁的电弧;一些造型古朴、类似傀儡或防御炮台的金属造物,被暴力拆解、扭曲,散落在尘埃之中,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积灰。而在这些残骸之间,散落着更多早已化为白骨的尸骸。从残存的甲胄和服饰碎片看,他们大多是此地的守卫,有的保持着战斗姿态,有的则像是从内部被某种力量冲击而死,骨骼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和断裂。
显然,这座“沉眠地宫”在久远的过去,曾发生过一场异常惨烈的内部战斗或叛乱。敌人是谁?是外来的入侵者,还是……内部出现了问题?
那些警告“勿近陛下长眠”的血字,又是何人所留?是忠诚的守卫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发出的警示,还是某种……陷阱?
疑问越来越多,如同阴云般笼罩在心头。
大道尽头,那片阴影的轮廓也越发清晰。那并非一座简单的宫殿,而是一片由无数巨大、规整的暗银色金属立方体交错堆叠、组合而成的、宛如山岳般的庞大复合结构。结构表面布满了复杂到令人目眩的几何纹路和能量导管,许多地方镶嵌着大块大块的、已经碎裂或黯淡的透明水晶观察窗。结构的下方,有一个极其宏伟的、高达数十丈的拱形门户,门户紧闭,表面流动着如水波般的光膜,光膜上符文流转,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强大能量波动。而那越来越响的机械轰鸣声,正是从这扇门户后方传来。
这里,就是地宫真正的核心,墟皇的“长眠”之所?
门户前方的广场上,景象更加惨烈。数以百计的守卫尸骸堆积如山,其中还混杂着一些体型更加庞大、结构更加复杂、但同样被摧毁的傀儡残骸。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达十丈的墟皇雕像。雕像身披战甲,手持权杖,面容威严,目视前方,但此刻,雕像的胸口位置,被某种恐怖的力量洞穿了一个巨大的窟窿,权杖也从中断裂,半截掉落在地,早已失去了光泽。
而就在这座破损的雕像基座下方,林默的目光,猛地凝固了。
那里,斜倚着半截断裂的权杖,坐着另一具尸骸。
这具尸骸与周围的守卫截然不同。他身上没有穿戴任何甲胄,只穿着一件早已腐朽成布条的、样式简单的灰白色长袍。尸骸并未完全化为白骨,皮肤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仿佛玉石般的半透明质感,紧紧贴在骨骼上,隐隐能看到内部早已干涸的血管和经络纹路。他的面容依稀可辨,是一位面容清癯、神情平静的老者,双眼紧闭,仿佛只是睡着了。他的一只手中,紧紧握着一块巴掌大小、通体晶莹、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的深蓝色水晶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与墟皇传承符文风格一致、但更加古老的徽记。
更令人心悸的是,以这老者尸骸为中心,周围方圆数丈的地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向内塌陷的、仿佛被无形力场扭曲过的波纹状痕迹,与周围惨烈的战斗痕迹格格不入。似乎在他死前,或者说,在他坐化的那一刻,爆发出了某种极其强大的力量,将周围的一切都“抚平”了。
“这个人……不简单。”林萱儿低声道,她的莲种感应在这里被压制得更厉害,但对这具尸骸,却本能地感到一种深不可测的、如同面对浩瀚星海般的渺小感,哪怕对方早已死去不知多少岁月。
“至少是超越了化神,甚至更高层次的存在。”林默的声音干涩。他曾在“薪火之路”感受过墟皇留下的道韵,眼前这具尸骸虽然无法与墟皇相比,但其残留的威压,依旧让他感到灵魂层面的战栗。这很可能是当年镇守此地的核心人物,甚至可能是墟皇的亲信或重臣。
他为何会死在这里?是战死,还是……自绝?
就在这时,那扇宏伟门户上的光膜,忽然剧烈波动起来!轰鸣声陡然拔高,如同万千雷霆在门后酝酿!门户表面流转的符文光芒大盛,竟投射出一片巨大的、清晰的光幕,横亘在门户前方的半空中!
光幕之中,开始闪现出模糊、跳跃、充满噪点的影像片段。
起初是一些零散的画面:宏伟殿堂中的盛大典礼,墟皇高居王座,接受万族朝拜(与之前壁画相似);繁忙的研究设施,无数身着古朴长袍的修士和工匠在忙碌,调试着复杂的仪器,其中似乎有关于“地脉”、“星核”、“灵魂迁跃”等项目的讨论;接着,画面变得紧张起来,出现了“影蚀”在星空中蔓延、生灵涂炭的景象,墟皇与众臣商议对策,有人主战,有人主守,有人提出激进的研究计划(包括“凋零之种”项目?画面闪过一些被污染的莲种和扭曲的实验体);然后,是激烈的争吵,甚至小范围的冲突,地宫中的气氛变得凝重而压抑……
最后,画面定格在了一间布满监控水晶和控制台的密室中。密室中央,站着两个人。
一人背对画面,身着星辰帝袍,虽然只是背影,但那渊渟岳峙、统御诸天的气度,除了墟皇还能有谁?
另一人,则跪在墟皇面前,看不清面容,但从身形和那身简单的灰白长袍看,赫然与基座下那具尸骸有八九分相似!他双手捧着一枚与尸骸手中一模一样、但光芒璀璨的深蓝色水晶令牌,似乎在恳求着什么。
墟皇的背影微微动了动,似乎叹了口气,然后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向密室一侧。那里,有一个被重重符文封锁的、通往地宫更深处的幽暗通道入口。
跪着的身影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画面依旧模糊,看不清脸),似乎想要争辩,但墟皇摆了摆手,语气低沉而疲惫地说了句什么(没有声音,只有口型)。紧接着,墟皇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透明,最终如同泡影般,消散在密室之中,只留下那枚悬浮在半空的深蓝色令牌,缓缓落入跪地者的手中。
跪地者捧着令牌,僵在原地良久,最终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缓缓站起。当他转身面对画面时,脸上已是一片决绝的灰败与……深沉的悲哀。他走到密室控制台前,启动了某个复杂的程序。整个地宫开始响起刺耳的警报,画面切换到地宫各处,守卫们惊慌失措,一些区域发生了爆炸和骚乱……
画面到这里,骤然中断,化作一片雪花噪点。但紧接着,又浮现出一行行用上古文书写的、字迹潦草急促的留言:
“陛下……终是选择了那条路……以身镇渊,万古孤寂……”
“然,‘归墟之径’已断,‘星枢’蒙尘,诸天飘摇……”
“吾受陛下遗命,持‘镇陵令’,守此‘寂眠之地’,以待后来‘薪火’……”
“然,地宫内部,对陛下之抉择不满者众,更有被‘影’之低语侵蚀者……叛乱骤起……”
“吾力战,毙敌无数,然叛贼以‘噬空魔’幼体污浊地脉,引动‘沉眠核心’异变……”
“为保陛下遗躯不扰,为阻‘噬空魔’彻底苏醒吞噬此地,吾……唯有启动‘永寂封绝’,葬此地宫于时空夹缝,与敌同葬……”
“……后来者,若汝为‘薪火’传承,持‘镇陵令’(或同源之力),可于地宫能量周期性低谷时(如现在),尝试以令牌开启‘寂眠之间’外层门户,得见陛下遗影,或有所获……”
“……切记,‘沉眠核心’深处,封有陛下部分‘道果’与未解之谜,亦镇压着‘噬空魔’主体意识与叛贼首脑残魂……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深入!门户开启后,速离!此地……将永眠。”
留言至此,光幕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门户上的光膜也恢复了平静,只是那轰鸣声,似乎减弱了一些,变得低沉而规律,仿佛真的进入了某种“周期性低谷”。
信息量巨大,冲击得林默和林萱儿半晌说不出话来。
墟皇并非简单的“长眠”,而是选择了“以身镇渊”,似乎是为了镇压某个更恐怖的东西(“渊”?寂灭星渊?)。这座地宫,是墟皇留下的后手之一,由这位手持“镇陵令”的老者镇守。但地宫内部发生了叛乱,部分人被“影”侵蚀,还引来了“噬空魔”(很可能就是第七观测点遭遇的那种吞噬地脉的存在)的幼体污染地脉。老者最后启动了“永寂封绝”,将整个地宫,连同叛乱者、噬空魔幼体,一起埋葬在了时空夹缝中。而他们之前感受到的地脉“死寂”,以及第七观测点的危机,源头很可能就在这里!
“镇陵令”……就是老者尸骸手中那块深蓝色水晶令牌!那是开启墟皇遗影所在“寂眠之间”的钥匙!而“薪火”传承或同源之力,他们正好具备!
机缘,就在那扇门户之后!危险,也同样在那里——门户深处,镇压着“噬空魔”主体和叛贼首脑残魂!
是冒险开启门户,获取墟皇可能留下的遗泽和线索,然后尽快离开?还是就此止步,在这座注定“永眠”的地宫中,寻找其他可能的出路?
林默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具面容平静的老者尸骸,以及他手中紧握的“镇陵令”上。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