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舱冰凉的维生液包裹着身体,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全与隔绝感。药物和修复能量如同最温柔的溪流,缓慢却坚定地冲刷着林默体内几乎崩坏的经脉、断裂的骨骼、以及那些被暴力撕裂的内脏。剧烈的疼痛在药物的作用下逐渐钝化,变成一种深沉的、遍布全身的酸痛与疲惫。意识在温暖与修复感中,如同沉入深海的石子,缓缓下沉,却又被一丝始终紧绷的警觉死死拉住,悬浮在清醒与昏迷的边缘。
模糊的视线,透过维生液和医疗舱的透明舱盖,望着大厅天花板上那稳定却黯淡的蓝色照明灯带。主显示屏上,那最后定格在雪花噪点的监控画面,以及画面中那双冰冷、混乱、充满恶意的“眼睛”,如同烙印,死死刻在林默的脑海深处,带来挥之不去的寒意。
二十二年前…那些东西发现了这里。它们是什么?是“守望者”号上那种畸变“清道夫”的同类?还是这颗星球上,被“影祸”或别的什么力量污染的土着生物?或者…是别的什么?前哨的自动防御系统显然没有被攻破(否则他们进不来),但之后发生了什么?前哨为何进入休眠?那些东西…还在外面吗?
疑问如同水草,缠绕着他的思绪。身体的修复在继续,但心却无法真正放松。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小时。维生液的修复程序似乎进入了平缓期。合成女声再次响起,不带任何情绪:“基础创伤处理完成,生命体征已稳定至安全阈值。维生液循环结束,将进行干燥与基础衣物提供。请注意,医疗单元能量储备有限,无法进行深度细胞修复与能量补充。建议在脱离医疗单元后,前往生活区获取营养补充,并尽快恢复自身能量循环。”
“咔哒”一声轻响,医疗舱的维生液开始被迅速抽离,温暖的暖风吹拂身体,带走湿冷的液体。舱盖滑开,一股带着淡淡消毒水和合成织物气味的干燥空气涌入。林默挣扎着,在机械臂的辅助下,缓缓坐起身。
身体依旧沉重,但至少断骨被固定,内出血止住,那种濒死的虚弱感消退了许多。他低头,看到自己被换上了一套干净的、略显宽大的、似乎是前哨制式的灰色连体工装。旁边,林萱儿的医疗舱也同时开启,她也穿着同样的衣物,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了不少,正担忧地看着他。
“哥,你感觉怎么样?” 她轻声问,声音在寂静的大厅中显得格外清晰。
“死不了。” 林默扯了扯嘴角,尝试活动了一下手臂,传来一阵牵扯的痛楚,但可以忍受。“先离开这里,找吃的,恢复体力。”
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出医疗舱。大厅里的温度维持在人体舒适的范围,空气也还算清新。那些标注着“应急食品”、“饮用水”的密封金属箱,此刻在他们眼中无异于宝藏。
打开几个箱子,里面整齐码放着真空包装的高能营养膏、压缩干粮、以及封装在金属罐中的纯净水。虽然都是至少二三十年前的储备,但密封技术极好,没有任何腐败迹象。两人狼吞虎咽,用这些冰冷的、味道单一的食物,填补着几乎被掏空的身体。食物下肚,化作温暖的能量流,让冰冷的四肢百骸渐渐有了知觉。
吃饱喝足,又休息了片刻,两人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至少可以自主行动了。
“系统,” 林默对着空荡的大厅开口,“显示前哨完整结构图,标记当前可访问区域,以及…能源核心、主控室、通讯阵列的当前状态。”
“指令接收。” 合成女声回应,主显示屏上的监控画面被替换,显示出之前那个残缺不全的结构图,但这次,一些区域被点亮,标注出绿色(可访问)、黄色(部分损坏/受限)和红色(完全封锁/严重损坏)。所在的“前厅b-1(医疗/补给)”是绿色的。连接这里的几条通道,有的绿色,有的黄色。而“能源核心”、“主控室”、“通讯阵列”、“科研区”等关键区域,大多显示为黄色或红色,其中“通讯阵列”更是刺眼的红色“完全损毁”。
“能源核心状态:备用能源(低功率模式),剩余68。主能源核心:离线(原因:未知,最后记录为自动保护性关闭)。主控室:部分功能可用,主系统处于低功耗休眠状态。通讯阵列:外部单元严重损毁,内部处理单元部分失效,无法进行超光速通讯。短距扫描功能:部分可用,范围受限。”
果然,情况不容乐观。能源即将耗尽,通讯断绝,主控系统休眠。这前哨能维持基本维生和这套自动化系统运行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调出前哨休眠前最后的工作日志,以及…所有与‘归影’项目、林震岳舰长相关的访问或操作记录。” 林默继续下令。他必须弄清楚父亲当年在这里留下了什么,以及这座前哨为何会变成今天这样。
“日志调取中…警告:数据库损坏严重,完整日志丢失。最后可读取的系统日志时间:星盟标准历 1498-k7-12,23:17。日志内容:外部威胁等级持续升高,侦测到不明生命体在前哨外围频繁活动。自动防御系统启动,击退三次小规模冲击。能源消耗加剧,决定执行‘深度休眠协议’,保留最低限度维生与核心数据,等待授权唤醒或…最终清理。”
1498-k7-12!与最后那段监控记录是同一天!果然是同一天,前哨在击退了外部那些“东西”的骚扰后,因为能源问题和持续威胁,选择了主动深度休眠!这解释了为何外部毫无声息,大门紧闭,只有最低限度的应急系统还在运行。
“‘归影’项目记录…部分文件可访问,但多数为加密状态,需更高级权限或特定密钥解密。” 合成音继续报告,“检测到与‘林震岳’相关的访问记录…共有三次。”
“第一次:星盟标准历 1451-a2-19。身份:林震岳,‘远行者-柒’舰长。任务:常规补给与数据交换。停留时间:三标准日。操作:访问通用数据库,上传部分‘归墟之径’外围观测数据,未触发核心加密区。”
“第二次:星盟标准历 1466-k9-03。身份:林震岳,‘远行者-柒’舰长。权限:临时三级(‘归影’项目关联)。停留时间:七标准日。操作:深度访问‘归影’项目外围数据库,下载特定坐标(已加密),并在主控室留下加密留言(权限不足,无法读取)。离开前,对前哨主控系统进行了一次非标准维护操作(记录模糊)。”
“第三次:星盟标准历 1479-a3-70。身份:林震岳,‘远行者-柒’舰长。权限:临时三级。停留时间:未知(记录不完整)。操作:紧急访问。系统记录显示其情绪状态异常(生物监测数据),停留期间频繁访问核心加密区(密钥验证失败),并在离开前,强行修改了前哨的某条底层唤醒协议参数(具体内容因记录损坏未知)。此后,再无该身份访问记录。”
父亲果然来过!而且来了三次!最后一次的时间…1479-a3-70!就在“守望者”号灾难爆发(1479-a3-73)的三天前!他是在执行“远行者-柒”最后的任务途中,紧急来到这里的?他当时“情绪状态异常”,频繁尝试访问核心加密区,还强行修改了唤醒协议…他发现了什么?预感到了什么?又在这里…留下了什么?
“留言在哪里?他修改的协议是什么?” 林默急切追问。
“加密留言存储于主控室核心记忆体,需特定密钥或林震岳舰长本人生物信息解锁。修改后的唤醒协议…记录损坏,具体内容无法解析。但根据现有系统行为反推,该协议可能增加了对特定‘钥匙’(高概率指向‘薪火’与‘混沌莲’双重特征)的识别优先级,并…将本前哨的最终唤醒条件,与某个预设的外部信号(或事件)进行了深度绑定。当前,外部信号(事件)未触发,本前哨仍处于预设休眠状态,仅对符合‘钥匙’特征并持有‘星穹密钥’的个体,开放最低限度应急权限。”
林默的心跳骤然加快。父亲的修改,指向了他们!指向了“薪火”和“混沌莲”!指向了“钥匙”!他甚至可能预见到了“远行者-柒”的结局,预见到了儿女可能会循着他的足迹找来,所以在这里留下了后手,修改了协议,确保这座前哨能成为他们绝境中的一线生机,同时…也留下了只有他们才能解开的线索或指引!
“主控室!带我们去主控室!” 林默立刻道。
“指令确认。路径规划中…当前可通行路径:通过b-1通道,进入中央连接走廊,抵达a-1区域(主控室前厅)。警告:a-1区域及主控室内部,部分照明及环境控制系统可能失效,存在未知安全隐患,请保持警惕。”
大厅一侧,一扇之前紧闭的、与墙壁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金属滑门无声开启,露出后面一条更加宽阔、但照明似乎有些接触不良的通道。淡蓝色的灯带断续地亮着,将通道映照得明暗不定。
林默和林萱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心。父亲留下的线索,可能关乎“归影”项目的核心,关乎墟皇的真相,甚至…关乎他们下一步该如何行动。必须去看。
两人再次互相搀扶,走进了那条通道。通道很长,两侧是一些紧闭的房门,标着“设备间”、“储藏室”、“备用电源”等字样。空气更加陈旧,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精密仪器长期静置后的金属与润滑油混合气味。有些地方的照明彻底熄灭,他们只能依靠林默从医疗舱带出来的、能量即将耗尽的老式手电筒(在补给箱中找到的)照明。
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通风系统低沉、单调的嗡鸣。但这种死寂,反而让人更加不安。监控画面中那些冰冷的“眼睛”,仿佛随时会从某个黑暗的角落里再次出现。
终于,他们走到了通道尽头,一扇更加厚重、带有星盟徽记的双开合金大门前。大门紧闭,但旁边的控制面板亮着微光。林默再次用父亲的铭牌验证,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门后,是一个宽敞的、挑高超过五米的圆形大厅——主控室前厅。大厅中央,是一个环形的、布满各种老式控制台、仪表盘和实体按钮的操作岛,操作岛中心,还有一个可升降的指挥座椅。四周墙壁上,是数十块大小不一、此刻全部漆黑一片的显示屏。穹顶上,复杂的管线裸露,许多已经损坏,垂落下来。地面铺设着厚厚的防静电地毯,积满了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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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光线更加昏暗,只有少数几盏应急灯在闪烁,将巨大的、沉默的控制台和那些漆黑的屏幕,投射出狰狞扭曲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灰尘和一种…淡淡的、类似于电路板烧焦后残留的焦糊味?
显然,主控室的大部分功能已经随着主系统的休眠和能源的匮乏而关闭,甚至损坏了。但父亲留下的加密留言,应该就在这里。
“系统,定位林震岳舰长的加密留言存储位置,并尝试使用我手中的密钥(铭牌)或…生物信息(我的)进行访问。” 林默走到中央操作岛前,沉声道。
“指令接收。正在扫描核心记忆体…定位成功。加密留言存储于三号备用记忆体阵列,物理位置:操作岛下方,第七维护接口后方。检测到访问请求…尝试使用现有密钥(星穹密钥)解密…失败。留言采用了更高级别的混合加密,需特定生物信息与密钥双重验证。”
“尝试生物信息验证。” 林默毫不犹豫,将手掌按在操作台上一个突然亮起的生物识别区域。
一阵微弱的电流扫过掌心,带着刺痛。
“生物信息采样中…对比中…警告:生物信息与预设样本(林震岳)不符,但…存在高度遗传相似性(直系血亲概率9997)。触发…次级验证协议。”
“结合现有‘星穹密钥’印记与高度匹配的血缘生物信息…混合验证通过。权限临时提升至二级(继承权限)。解密中…”
操作台中央,一块较小的、原本漆黑的屏幕猛地亮起,散发出柔和的白色光芒。屏幕上,没有图像,只有一行行简洁的文字,开始逐行浮现。那字体的风格,与父亲笔记中的字迹,一模一样。
“致我的孩子,小默,萱儿:”
“如果你们看到这段留言,那说明…我最担心,也最希望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你们走上了这条路,并且,找到了这里。”
“首先,对不起。对不起把你们卷进来,对不起…可能无法看着你们长大,无法保护你们。”
“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
“‘新星火’前哨,是星盟‘归影’项目在‘灰烬星域’的秘密支点之一,也是…我和你们妈妈,当年参与项目时,少数几个知晓并使用的安全屋。这里存放着项目收集的部分关于墟皇遗迹、‘影祸’及混沌莲的原始数据和分析报告,虽然不完整,但比星盟官方数据库里的更真实。”
“我最后一次来这里,是‘远行者-柒’任务前。我接到总部密令,要求前往‘归墟之径’深处,调查一个突然出现的、高能量级的墟皇遗迹信号。命令很急,暗示很模糊,我感觉…不对劲。”
“在这里,我调阅了最高密级的项目日志,发现了一些…被刻意掩盖和删改的痕迹。星盟内部,对墟皇遗迹的态度分裂严重。有激进派想利用遗迹力量,有保守派想彻底封印,还有…一股更隐蔽的势力,似乎在暗中引导、甚至推动某些‘事件’的发生,包括…引导特定血脉者(比如你们的妈妈)靠近遗迹。”
“我怀疑,我们的任务,甚至你们妈妈的血脉被发现,都可能与这股暗中的势力有关。他们的目的不明,但绝对不单纯。”
“我预感此行凶多吉少,所以在离开前,修改了前哨的唤醒协议。我将唤醒条件,与一种特殊的、理论上只可能出现在‘薪火’与‘混沌莲’双重传承者身上的能量特征进行了深度绑定。我不知道这世上是否真的存在这样的人,但如果有…那一定是你们。”
“如果你们能激活前哨,看到这段留言,说明你们已经接触到了墟皇的传承,也背负起了相应的责任。前哨的备用能源应该还能支撑一段时间。利用这里的资源,恢复力量,然后…去a-3区域,编号‘归档-7’的加密存储柜。那里有我留下的一件东西,和一份我根据项目数据、个人推测以及…一些无法验证的古老传说,整理出的、关于‘混沌莲’可能踪迹的星图与线索。那是我能留给你们的…最后一点帮助。”
“记住,孩子。星盟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影祸’的威胁是真实的,且可能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接近。墟皇的‘道种’是关键,混沌莲的力量或许是对抗‘影祸’侵蚀的希望。”
“我和你们的妈妈…无论我们在哪里,变成了什么样子,我们的心,永远和你们在一起。”
“活下去。变得更强。然后…去弄清楚一切的真相。如果可能…结束这一切。”
“爱你们的,爸爸。”
文字到此结束,屏幕的光芒缓缓黯淡下去。
寂静的主控室内,只剩下林默和林萱儿压抑的、带着哽咽的呼吸声,以及泪水滴落在积满灰尘的控制台上,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啪嗒”声。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