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呜——!!”
暴风雪的咆哮,如同被激怒的冰原巨兽,永无休止地捶打着这片被遗忘的死亡世界。零下六十五度的极寒,穿透了老式御寒服本就不甚给力的温度调节,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钢针,持续不断地刺穿着林默早已麻木的皮肤,深入骨髓。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肺部的锐痛和口鼻间迅速凝结、又不断被寒风刮碎的冰晶。能见度不足二十米,昏黄的探照灯光柱在翻涌的雪沫中艰难地劈开一道狭窄、晃动的通道,照亮前方覆盖着厚厚冰壳、崎岖不平的地面。
林默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着。脚下的“地面”是冻结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冻土和岩石,上面又覆盖了不知多厚的冰雪,踩上去时而坚硬如铁,时而松软塌陷。他必须集中全部精神,才能避免滑倒或陷入隐蔽的冰缝。左臂的固定夹板和肋部的绷带,在每一次身体晃动和寒风冲击下,都传来顽固的钝痛,提醒着他重伤未愈的现实。
背包里寥寥的补给和简陋的工具,此刻显得异常沉重。腰间父亲留下的短剑,冰凉的剑柄隔着衣物传递着微弱的金属触感,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带有“人”气的陪伴。环境探测器的屏幕在狂风中难以看清,只能偶尔瞥一眼大致方向。他紧记着系统规划的路径——西北方向,沿着一条理论上相对平缓、能避开大型裂隙的山脊线,抵达三十公里外的“寒裂谷”。
时间,是最大的敌人。前哨的能源在无声流逝,妹妹的安危系于一线,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往返。然而,身体的伤痛、恶劣的环境、简陋的装备,都像无形的枷锁,拖慢他的脚步。十到十二小时的预估单程时间,对他现在的状态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他没有选择,只能将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迈步,都压榨到极限。
“不能停…不能倒下…” 他在心中反复默念,如同某种咒语。汗水刚渗出毛孔,就被瞬间冻结,在眉毛、睫毛和御寒服的风帽边缘凝结成白色的霜花。四肢百骸传来的,不仅是寒冷和疼痛,还有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对温暖与安宁的深切渴望。前哨医疗舱里的温暖维生液,妹妹担忧却坚定的眼神,父亲笔记中那些沉重的文字与最后的叮嘱…这些画面,在他几乎要被冻僵的脑海中交替闪现,时而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时而又化作更沉重的压力。
他知道,自己不能死在这里。至少,在完成父亲的托付,在找到解救母亲的方法,在看着妹妹真正安全之前,他绝不能倒下。这股近乎偏执的信念,如同一簇在绝境中强行点燃的、冰冷的火焰,支撑着他早已透支的身体,一步步,向着风雪更深处挪移。
跋涉了大约两个小时。天色(如果这永夜般的暴风雪后有天色的话)似乎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令人绝望的昏暗。风势没有丝毫减弱,反而因为逐渐进入山脉区域,在嶙峋的岩石间形成更加强烈的乱流和风哨,如同鬼哭。体力和体温都在持续下降,高能营养膏带来的那点热量早已消耗殆尽。他不得不停下来片刻,背靠着一块巨大的、被冰雪覆盖的黑色岩石,稍作喘息,并检查装备。
探照灯的光芒黯淡了一些,能量指示已降至黄色区域。御寒服的温度调节几乎失效,体感温度进一步下降。他拧开随身携带的金属水壶,里面的水早已冻成冰坨,只能用体温勉强融化一点点边缘,润一润干裂出血的嘴唇。压缩口粮冻得硬如石头,他掰下一小块,含在嘴里,用唾沫慢慢软化,艰难咽下。
就在他准备再次启程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探照灯光柱扫过的、侧前方不远处的一片雪地上,似乎有一些…凌乱的痕迹?
不像是自然风雪的雕刻,更像是…某种东西拖拽、爬行留下的沟壑?痕迹很新鲜,尚未被完全掩埋,宽度不一,最深的地方似乎有碗口粗,蜿蜒延伸向…他原本计划路径的侧方,一个被两块巨大岩石夹着的、更加狭窄黑暗的隘口方向。
林默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关掉探照灯,屏住呼吸,将自己完全隐入岩石的阴影和呼啸的风雪声中,只将环境探测器小心翼翼地从岩石边缘探出,调整到生命信号扫描模式,对准那个隘口方向。
风雪干扰严重,信号一片模糊,噪点剧烈。但就在某个瞬间,探测器屏幕上,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弱的、一闪即逝的、呈现出暗红色调的生命信号光斑,在那个隘口深处,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隐没在噪点中。
不是人类的标准生命信号。波形怪异,能量反应低但充满一种混乱的活性,与数据库里任何一种已知的本地耐寒生物图谱都匹配度极低。反而…隐隐与“守望者”号日志中描述的、那些畸变“清道夫”的低功耗待机或缓慢移动时的信号特征,有那么一丝…令人不安的相似?
难道是“守望者”号的污染,真的蔓延到了这里?那些东西,在二十二年前尝试入侵前哨未果后,并没有离开,而是一直在附近徘徊、狩猎?还是说,这颗星球本身,就存在着某种与“影祸”污染相似、或能被其吸引衍生的…原生畸变体?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极大的危险。那些东西的攻击性,他在“守望者”号上已经领教过。以他现在的状态,正面遭遇,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必须改变路线!避开那个隘口!
林默迅速收回探测器,重新打开探照灯(调至最低亮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大脑中对系统提供的原始路径和眼前的地形进行快速推演。绕开那个隘口,意味着要偏离既定路线,从更陡峭、更不稳定的山脊侧方通过,甚至可能需要攀爬一段结满冰凌的岩壁。路程更远,风险更高,耗时更长。
但别无选择。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中的寒意和身体的抗议,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手脚并用地,开始攀爬那片覆盖着光滑冰壳、角度接近六十度的陡坡。每一次手脚用力,都牵动着肋骨的剧痛,松动的冰雪和碎石簌簌落下,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他全神贯注,将父亲短剑的剑鞘狠狠凿进冰层,作为临时的固定点,一寸一寸,艰难向上。
攀爬的过程漫长而痛苦,时间仿佛被冻结。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翻上了这片陡坡的顶端,趴在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上剧烈喘息,肺部如同风箱般拉扯,眼前阵阵发黑。稍微恢复,他立刻警惕地回望来路和那个隘口方向,风雪茫茫,看不到任何异常动静。探测器再次扫描,那片区域的异常信号也消失了。
或许,只是虚惊一场?或许是探测器在极端环境下的误报?或许是某种无害的本地生物?
但他不敢赌。宁可绕远路,宁可多耗费宝贵的体力和时间,也绝不能将自己置于已知的危险路径上。
稍作休整,他继续前进。绕路之后的地形果然更加复杂,冰裂缝隙随处可见,有些被薄雪覆盖,难以察觉。他不得不将一部分精力用于探测脚下,行进速度进一步减慢。寒冷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他所剩无几的体热和意识。他感到思维开始变得有些迟滞,身体的动作也逐渐僵硬。
“不能睡…不能停…萱儿在等…前哨的能源…” 他反复咀嚼着这些字眼,用疼痛和信念刺激着自己。他开始低声背诵父亲笔记中那些关于墟皇寂灭之道的零碎感悟,关于能量流转,关于意志凝聚,试图从中汲取一丝虚无缥缈的力量,或者…至少保持意识的清醒。
寂灭剑胚在丹田中死寂,但在这种极致的寒冷、孤独与求生意志的压迫下,他与剑胚、与“道种”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不是力量的涌动,而是一种奇异的、冰冷的“通透”感,仿佛他正在被这绝境一点点“打磨”,褪去多余的杂质,只剩下最核心的、名为“生存”与“前行”的执念。
不知又跋涉了多久,就在林默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被寒冷和疲惫彻底冻结,身体也快要到达极限时——
前方翻涌的风雪中,探照灯昏黄的光柱尽头,地形骤然下陷,出现了一条巨大、幽深、仿佛大地被无形利斧劈开的、黑暗的裂缝!裂缝两侧是近乎垂直的、覆盖着厚厚冰层的峭壁,一直向下延伸,没入探照灯光无法照亮的无尽深渊。凛冽的寒风从裂缝底部倒卷而上,发出更加凄厉骇人的呼啸!
寒裂谷!终于到了!
然而,抵达目标并未带来丝毫喜悦,只有更深的冰冷和凝重。眼前的裂缝宽度超过百米,深度未知,谷底被翻涌的雪雾和黑暗笼罩,根本看不到所谓的“冰层”和“晶矿点”。父亲留下的坐标和路径指引,只是一个大致的区域,具体位置需要他自己在谷底寻找、定位、挖掘。
而他,已经濒临油尽灯枯。体温过低,体力耗尽,伤势在持续跋涉和攀爬中似乎有加重的迹象。手中的探照灯光芒已十分黯淡,能量即将耗尽。御寒服的能量电池也发出了低电量警告。他携带的工具,在这样的环境下,想要破开百米冰层寻找可能存在的晶矿,无异于痴人说梦。
更可怕的是,就在他站在裂缝边缘,用尽最后力气将探测器对准下方,试图扫描生命信号和能量反应时——
“嘀!嘀!嘀!”
探测器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屏幕上,在裂缝下方大约两三百米的深度,数个暗红色的生命信号光点,正以一种缓慢但稳定的速度,沿着陡峭的冰壁,向上…移动!信号的波形特征,与之前在隘口附近捕捉到的那个一闪即逝的信号,高度相似!数量…至少五个!而且,它们移动的方向,似乎…正是他所在的这个位置?!
它们发现他了!是探照灯的光?是他身上的生命热量?还是…别的什么?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林默全身,甚至压过了外界的极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猎物被顶级猎食者锁定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战栗!那些东西,真的存在!而且不止一个!它们潜伏在裂谷之下,此刻,正被“唤醒”,朝着他这个闯入者包围而来!
逃?往哪里逃?身后是来时的险峻山路和暴风雪,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跑不过那些能在冰壁上灵活移动的怪物。回前哨?时间不够,而且可能将危险引向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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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以他现在重伤濒死、装备简陋、力量枯竭的状态,面对至少五只疑似畸变“清道夫”的怪物,结果毫无悬念。
绝境!真正的、十死无生的绝境!
林默的瞳孔急剧收缩,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但极致的危险,反而像一盆冰水,将他濒临涣散的意识浇得一片清明。不能慌!慌就是死!
他的目光,如同最冷静的猎人,快速扫过四周。裂缝边缘,地形崎岖,有几块突出的、被冰雪覆盖的巨岩。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正在逼近的死亡。手中,除了即将耗尽能量的探照灯、老旧的“防卫者”手枪、工兵铲、破冰镐,就只有…父亲留下的短剑,和背包里那点可怜的补给。
时间,以秒计算。那些暗红色的信号光点,在探测器屏幕上,正稳定地向上逼近,越来越近!
没有退路,没有援军,只有…一线或许根本不存在的、以命相搏的生机!
林默猛地扯下即将耗尽能量的探照灯,用尽最后力气,将它狠狠掷向裂缝另一侧,远离自己位置的黑暗之中!探照灯划出一道黯淡的弧线,坠入深渊,光芒瞬间被吞噬,但或许能吸引那些东西一瞬间的注意。
同时,他手脚并用,以近乎疯狂的敏捷(回光返照般的肾上腺素爆发),扑向最近的一块巨大岩石后方,将自己紧紧蜷缩,屏住呼吸,将环境探测器的屏幕死死按在胸前掩盖光芒,只留下一道极细的缝隙,观察着岩石边缘下方的黑暗。
“沙…沙…嚓…嚓…”
一阵轻微、但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无数细小冰晶被碾碎、又像是金属与冰面摩擦的声响,混合在狂风的呼号中,从裂缝下方,由远及近,清晰地传来!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耳边!
来了!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