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尖刚染出一抹鱼肚白,莫长风就揣著野山参出了门。
那参被他用三层油纸裹得严严实实,外面再套了层厚麻布,小心地揣在怀里,像护着块稀世珍宝。
莫晚笙没闲着,找出家里攒的几个空陶罐——有两个是娘陪嫁时带的,罐口还留着淡淡的青花,另一个是大哥用兽皮换来的,罐身有些磕碰,却洗得干干净净。
她把晾干的透骨草码进去,草茎带着阳光晒透的脆,碰撞时发出“沙沙”的轻响;紫花地丁的根茎白生生的,得用细布擦去浮尘再装罐,不然容易发霉。
最费功夫的是捣药泥,她把新采的止血草和蒲公英放在石臼里,加了点井水,木杵碾下去,草汁顺着石臼的纹路慢慢渗出来,绿得发透,带着清苦的药香。
捣得差不多了,就用油纸裁成巴掌大的方块,把药泥包成一个个小团子,边角折得整整齐齐,像叠小包袱似的。
李氏在一旁帮着裁油纸,手里的剪刀是黄铜的,剪口有点钝,裁起来“咔嚓咔嚓”响。
她眼里的笑意藏不住,眼角的皱纹都堆成了花:“等你大哥回来,说不定能给你捎块花布。前儿见村东头的秀丫头穿了件粉的,上面绣著小桃花,衬得人白净,你皮肤比她还细,穿上定好看。”
莫晚笙正往陶罐里塞油纸包,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嘴角弯起个浅弧:“娘,我不爱俏,有布不如给大哥做件耐磨的褂子。你看他那件,胳膊肘都磨出洞了,进山总蹭破衣裳,糙布经穿。”
正说著,院门口传来几声狗吠,“汪、汪汪”,是隔壁王大爷家的老黄狗在叫,那狗通人性,平时不轻易叫,这会子叫得急,怕是有生人来。
莫晚笙探头一看,心猛地提了起来——张婶正挎著个竹篮站在院外,篮子里空空的,她脸色不太好看,眉头皱得像团拧在一起的麻绳,正踮着脚往院里瞅。
“晚笙丫头在家呢?”张婶扬著嗓子进来,声音里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络,眼睛却像探照灯似的在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的陶罐上,“你大哥呢?我听说他采著野山参了?可是那能卖大价钱的宝贝?”
莫晚笙心里透亮,这是闻著味来了。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不卑不亢道:“大哥去镇上了。张婶有事?”
张婶把篮子往石阶上一放,竹篮磕在石头上发出“哐当”一声,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却带着尖,像被风吹得发颤的细竹条:“晚笙啊,不是婶说你,你刚觉醒天赋,毛丫头一个,哪懂什么药材行情?那野山参金贵得很,镇上的药铺掌柜精着呢,指不定给你压得多低,被坑了可咋整?不如叫你大哥回来,婶替你们去卖,婶跟王掌柜熟,保准多换两文钱,还能给你捎块花布回来。薪纨??鰰占 冕沸悦黩”
这话里的盘算昭然若揭——无非是想从中抽成,或是借机摸清价钱,往后好在村里炫耀她门路广。
莫晚笙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还没答话,李氏先开了口,手里的油纸叠得方方正正:“多谢张婶惦记,长风虽年轻,心里有数着呢。再说晚笙懂药材,昨儿还跟他交代了参的年份和讲究,错不了。”
张婶撇撇嘴,见讨不到好,又把话头转向莫晚笙捣的药泥,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这黑乎乎的药能顶用?别是瞎糊弄人。昨儿你王大爷进山被毒虫咬了,腿肿得老高,红通通的像根大萝卜,我配的药膏敷了半宿没见效,疼得他直哼哼。要不你给试试?要是治不好,可别怨婶没提醒你。”
这话倒让莫晚笙来了精神。王大爷是村里的老猎户,年轻时帮过莫家不少忙,对他们兄妹向来和善。
她当即拿起两包药泥,又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里面是她特意泡的烈酒,专治毒虫咬伤的:“走,去看看。”
张婶愣了愣,没想到她这么痛快,心里憋著股气,却只能不情不愿地跟在后头,嘴里还嘟囔著:“年轻人就是毛躁,治坏了可咋整”
到了王家,王大爷正躺在炕上哼哼,额头上全是汗,把粗布枕巾都浸湿了。他小腿肿得像发面馒头,红得发亮,上面起了一串亮晶晶的水泡,最大的那个快有手指头肚大,看着就吓人。
莫晚笙掀开他的裤腿,一股腥气扑面而来,她仔细一看,伤口处有两个细小的红点,是被三阶毒蝎尾扫过的痕迹——这毒性比普通毒虫烈得多,张婶那点加了异兽血的药膏,自然镇不住。
“得用清热解毒的药。”莫晚笙打开一包药泥,又拧开小瓷瓶,烈酒的辛辣气瞬间散开,“王大爷,忍着点,这酒擦上去可能有点疼。”
王大爷咬著牙点头:“丫头你尽管弄,再疼也比现在火烧火燎的强。”
药泥混著烈酒往伤口上一敷,王大爷“嘶”地吸了口凉气,额上瞬间滚下大颗的汗珠,手紧紧攥著炕席。
张婶在一旁抱着胳膊撇嘴:“我就说她瞎折腾,这哪是治病,分明是折腾人”
话没说完,王大爷忽然松了口气,咂咂嘴道:“哎?奇了!不那么烧得慌了,有点凉丝丝的,舒坦多了。”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红肿竟真的消了些,原本发亮的皮肤暗了下去,最大的那个水泡也瘪了下去,不再那么吓人。
王大爷直夸:“晚笙丫头这药神了!比张婶的管用多了!真是好本事!”
张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被人扇了两巴掌,讪讪地没话说,趁人不注意,悄悄溜了。
莫晚笙收拾好东西,临走时王大爷非要塞给她两个鸡蛋,用粗布包著,还带着点余温,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回到家没多久,院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莫长风回来了。他肩上搭著块靛蓝色的布,料子厚实,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手里还提着个油纸包,油纸被油浸得发亮。一进门就扬声:“晚笙,你看我带啥了?”
油纸包里是两串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果裹着晶莹的糖衣,阳光下像串小灯笼,甜香混著点酸气飘过来,在村里可是稀罕物。莫晚笙眼睛一亮,这玩意儿她只在原主的记忆里见过,还没尝过呢。
“药铺王掌柜说你的野山参年份足,根须完整,给了高价。”莫长风把布递给李氏,声音里带着笑意,“这布结实,颜色也耐脏,给晚笙做件褂子,剩下的料给娘做个护膝,冬天进山不冻腿。”
又掏出个钱袋,“哗啦”一声倒在桌上,里面的铜钱和碎银子滚出来,叮当作响,沉甸甸的,“还跟王掌柜订了约,以后你配的药膏,他都按市价收,比给张婶的价高两成。”
李氏接过布,凑到灯前摸著料子,指腹蹭过布面,厚实得很,直点头:“好料子,好料子!这得不少钱吧?”
莫晚笙捏著糖葫芦,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甜丝丝的糖衣在舌尖化开,裹着酸溜溜的山楂,那股子甜劲从舌尖一直窜到心里,连带着眉眼都弯了。
院墙外,张婶刚才没走远,听着里面的动静,跺了跺脚,嘴里嘟囔著“运气好罢了”,挎著空篮子灰溜溜地走了,背影看着格外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