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古谦悄然走近,低声道,“谢将军传信,一线天之敌已全歼。鹰嘴涧伏击亦大获全胜。另外……三皇子那边,有动静了。”
萧执目光一冷:“说。”
“我们的人混入狄人大营,成功在老……三皇子帐中留书警告。另外,关于他‘割让北疆十州’的传言,已在狄人军中散开。狄人单于阿史那顿虽未当场发作,但已下令,将三皇子及其随从迁出中军,置于后营监视居住。”
萧执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很好。猜疑的种子既已种下,开花结果,便不远了。告诉谢云昭,不必回堡,就地休整,监视狄人大营动向。另外,让堡内抓紧时间救治伤员,修复城防,补充物资。狄人新败,但主力未损,最迟明后日,必会卷土重来。”
“是!”
萧执转身,望向帅府偏厅方向。
帅府偏厅内,药香弥漫。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严寒。沈清弦半靠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几分清明。她肩上换了新药,缠着雪白的绷带,隐隐透出淡红的药渍。萧执坐在榻边,已卸下染血的铠甲,换了身墨色常服,但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下颌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正小心地喂沈清弦喝参汤,动作轻柔,与白日里战场上那个杀伐果决的统帅判若两人。
“我自己来就好。”沈清弦想接过碗,指尖却微微发颤。
“别动。”萧执避开她的手,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唇边,“你失血过多,又余毒未清,需好生将养。这几日军务,你不必操心。”
沈清弦看着他眼底的血丝和难掩的倦色,心中一疼,顺从地喝下。她知道,他比她更累,更殚精竭虑。“战事如何了?狄人退了多远?伤亡……可统计出来了?”
“狄人退兵二十里,在鹰嘴崖旧营盘重新扎营。伤亡……”萧执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军阵亡一千七百余人,重伤八百余,轻伤无数。狄人遗尸近五千,伤者不计。鹰嘴涧、一线天两处伏击,全歼狄人两支奇兵,约两千人。谢云昭那边,伤亡百余,已是大胜。”
每一个数字,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沈清弦闭了闭眼,长睫微颤。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是父亲、是儿子、是丈夫。战争,从来都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谢将军……可安好?”她问。
“受了些轻伤,无碍。我已让他就地休整,监视狄营。”萧执放下空碗,用布巾轻轻擦去她嘴角的药渍,“倒是你,那‘掌心雷’和‘火鸦’,派上了大用场。若非你及时送到,西城墙恐已失守。清弦,你又救了黑石堡一次。”
沈清弦摇摇头:“若非殿下在前方死战,将士用命,几件火器又能济什么事?只是……”她犹豫了一下,“那些火器尚是试验之物,数量有限,工艺也未完善。此次是出其不意,下次狄人有了防备,效果便要大打折扣。需得加紧改进,批量赶制才是。”
“这些等你好了再说。”萧执握住她微凉的手,放在掌心暖着,“眼下当务之急,是让你养好伤,是重整防务,补充兵员器械,还有……盯紧老三和狄人。”
提到三皇子,他眼神骤然转冷:“古谦来报,阿史那顿已将老三迁出中军,置于后营看管。看来那‘割地密约’的传言,已起了作用。但老三狡诈,必不会坐以待毙。我担心……他会铤而走险,甚至反咬一口。”
沈清弦心下一凛:“殿下是指,他会对狄人单于不利,嫁祸于我们?”
“不无可能。”萧执凤眸微眯,寒光闪烁,“他既能通敌,弑君(狄人单于)亦非做不出。若阿史那顿突然暴毙,而现场留下指向本王的‘证据’,狄人群龙无首,内部必乱。届时无论他们是为单于报仇继续猛攻,还是内讧退兵,对老三而言,都是脱身甚至翻盘的机会——若狄人退,他可推说是自己‘劝说’有功;若狄人攻得更猛,他亦可坐收渔利,甚至借狄人之手除掉本王。”
好毒的计策!沈清弦背脊发凉。这完全符合三皇子不择手段、行险求胜的性子。“那我们……”
“我已让古谦加派人手,严密监视狄人后营,尤其是老三的动向。同时,让我们在狄人军中的‘影子’散播消息,说三皇子因与单于争执被囚,心生怨怼,恐有异动。阿史那顿生性多疑,如此一来,他对老三的看守只会更严,老三想动手,也没那么容易。”萧执冷声道,“另外,我已去信京城,将老三通敌、以及在药材中下毒谋害你之事,详加陈奏。证据确凿,父皇……这次无论如何,也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了。”
沈清弦看着他冷峻的侧脸,知他心中对皇帝的犹豫仍存不满,但此刻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她轻轻回握他的手:“殿下思虑周全。只是……经此一役,狄人虽败,但主力尚存,又添新仇,必不会善罢甘休。我们需早作准备。”
“我知道。”萧执将她微凉的手拢在掌心,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语气不自觉柔和下来,“这些我都会处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林老说了,你心脉受损,最忌忧思劳神。若你再不好起来,我……”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深深地看着她。
沈清弦在他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后怕。她知道,自己两次重伤濒死,是真的吓到他了。她心中一软,低声道:“好,我听你的。但殿下也要答应我,不可过度操劳,要按时用膳歇息。你是一军主帅,你若倒了,黑石堡才是真的危矣。”
萧执看着她眼中清晰的关切,心中暖流涌动,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这时,门外传来翠珠的声音:“殿下,云尚书,林姑娘来了。”
“让软软进来。”
林软软端着一盅刚炖好的燕窝粥,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小丫头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但强打着精神,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云姐姐,殿下,爷爷让我送点粥来。云姐姐你流了那么多血,要好好补补。”她又看向萧执,声音小了些,“殿下也喝一点吧,您……您也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萧执看了眼那盅粥,对林软软点点头:“有劳了。放这儿吧,我等下用。”他看向沈清弦,“让软软陪你一会儿,我有些军务要处理,晚些再来看你。”
沈清弦知他定是去处理战后诸多繁杂事务,点点头:“殿下去忙吧,不必挂心我。”
萧执又嘱咐了林软软几句,才起身离开。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见沈清弦正温和地与林软软说话,少女脸上的愁容似乎也淡了些,这才略感放心,大步朝书房走去。
书房内,烛火通明。
古谦、赵文山以及几位核心将领已在等候,人人面带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见萧执进来,纷纷起身。
“都坐。”萧执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城防修缮、伤员安置、粮草军械清点补充,这些事,赵文山统筹,务必在三日内完成。另外,阵亡将士的抚恤,立刻落实,家人尚在北疆的,加倍抚恤,妥善安置。重伤残疾者,由王府奉养终身。”
“末将领命!”赵文山抱拳,声音哽咽,“弟兄们……死得值了!”
萧执默然片刻,继续道:“狄人新败,士气受挫,又内部生疑,三日内应无大战。但需防其狗急跳墙,或行险招。斥候放出五十里,昼夜监控。尤其是狄人后营,老三的动向,我要随时知晓。”
“是!”斥候营统领应道。
“另外,”萧执看向古谦,“京城那边,可有新消息?父皇对老三之事,是何态度?”
古谦躬身道:“回殿下,陛下已下明旨,斥责三皇子‘行为不端,有负圣恩’,削其亲王爵,降为郡王,令其即刻回京待审。然……”他顿了顿,“圣旨中未提通敌、下毒等具体罪状,只以‘行为不端’概之。且,传旨钦差……是三皇子母族的一位表亲,此刻怕是刚到北疆地界。”
“哼!”萧执冷笑一声,“行为不端?好一个避重就轻!派他母族的人来传旨,是怕本王‘矫诏’杀了老三,还是想给老三传递什么消息?父皇啊父皇,到了此刻,您还要维护这个逆子么?”
书房内气氛一凝。众将低头,不敢接话。天家之事,非臣子可妄议。
萧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怒意与失望,冷声道:“既然圣旨到了,那便按旨意办。古谦,派人‘接应’钦差,务必让他‘平安’抵达狄营,将圣旨‘完好’地交到老三手中。另外,让我们的人,在狄营中散布消息,就说南朝皇帝已下旨锁拿三皇子回京问罪,狄人单于若继续庇护,便是与南朝全面开战。”
“殿下,这……这是要逼狄人交出三皇子?”赵文山问。
“是逼阿史那顿做选择。”萧执眼中寒光闪烁,“是保一个丧家之犬般的南朝郡王,与本王、与整个南朝不死不休;还是顺势交出老三,暂息兵戈,甚至以此为筹码,与朝廷讨价还价。阿史那顿是枭雄,不是傻子,他知道该怎么选。”
众将恍然,纷纷佩服。
“谢云昭那边,”萧执又道,“让他明日带兵回堡休整。一线天峡谷,加派兵力驻守,绝不能再给狄人可乘之机。另外,让他回来后,来见本王。”
“是!”
偏厅内,林软软正一勺勺喂沈清弦喝粥。她动作小心翼翼,眼圈依旧红着。
“软软,还在担心谢将军?”沈清弦轻声问。
林软软手一顿,眼泪又掉了下来,连忙擦去,强笑道:“没……没有。谢大哥他没事,还打了胜仗,我该高兴才是。就是……就是看到那么多受伤的叔叔伯伯,心里难受。云姐姐,仗……还要打多久啊?”
这个问题,沈清弦无法回答。她伸手,轻轻抚了抚林软软的头发:“软软,有些仗,不是我们想打,而是不得不打。狄人觊觎我们的土地,杀害我们的百姓,我们若不反抗,便只有任人宰割。谢将军,还有无数将士,他们是在保卫家园,保护像你、像我、像无数普通百姓一样的亲人。他们的血不会白流,我们……终会等到太平的那一天。”
林软软似懂非懂,但看着沈清弦平静而坚定的目光,心中的恐惧似乎也淡了些。她用力点头:“嗯!我相信云姐姐,相信谢大哥,也相信齐王殿下!我们一定会赢的!”
“对,一定会赢。”沈清弦微笑道。这话,既是对林软软说,也是对自己说。
次日清晨,谢云昭率部返回黑石堡。
他入城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这支数百人的队伍,虽人人带伤,疲惫不堪,但军容严整,杀气未散,更重要的是,他们带回了数百匹狄人战马和大量兵甲缴获,更有一串垂头丧气的狄人俘虏。堡内军民见此,士气为之一振。
谢云昭将部队交给副手安置,自己则径直前往帅府复命。他脸上添了一道新疤,从左眉骨划到颧骨,虽已结痂,但依旧狰狞,衬得他原本俊朗的面容多了几分肃杀之气。甲胄上血迹斑斑,未来得及清洗。
书房内,萧执正在听赵文山禀报城防修缮进度。见谢云昭进来,他挥手让赵文山先退下。
“末将谢云昭,参见殿下!幸不辱命,全歼狄人‘黑狼卫’千余人,缴获无数,我军伤亡一百四十六人。”谢云昭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洪亮。
“起来。”萧执上前,亲手将他扶起,目光落在他脸上的伤疤和染血的肩甲上,“伤得如何?”
“皮肉伤,不碍事。”谢云昭起身,神情依旧冷峻,但眼中闪烁着大仇得报一丝的快意与更深沉的疲惫。
“做得很好。”萧执拍了拍他的肩膀,“此战,你当记首功。不仅解了侧翼之危,更重创狄人精锐,大涨我军士气。待战事平息,本王必为你向朝廷请功。”
“谢殿下!”谢云昭抱拳,顿了顿,低声道,“殿下,末将有一不情之请。”
“说。”
“末将想……再去一趟龙城。”谢云昭抬起头,眼中是刻骨的恨意与决绝,“张贲那狗贼虽死,但他在龙城经营多年,必有密室暗道,藏匿罪证财物。末将想带一队人,秘密潜入,一是搜寻他通敌叛国的铁证,二是……看看能否找到父亲……和弟兄们的遗物。”
萧执沉默地看着他。龙城如今仍在狄人占领下,虽经大战,狄人主力汇集黑石堡,龙城守备相对空虚,但仍是龙潭虎穴。谢云昭重伤初愈,此去凶险万分。
“你伤势未愈,此事不必急于一时。”萧执道。
“殿下!”谢云昭急声道,“正因狄人主力在此,龙城空虚,才是最佳时机!若等战事结束,狄人加强守备,或毁掉证据,便再难有机会了!末将愿立军令状,定小心行事,绝不恋战,寻得证据便回!”
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决,萧执知道拦不住他。谢云昭对龙城,对张贲,对父亲的死,执念太深。或许,让他去一趟,做个了断,也是好事。
沉吟片刻,萧执缓缓道:“准。但你只能带二十名最精锐的好手,全部配备强弩劲箭,轻装简从。路线、潜入方式、接应安排,需有详密计划,报与本王核准。记住,你的任务是搜寻证据,不是攻城掠地,更不是报仇雪恨。若事不可为,立刻撤回,不得有误!”
“末将遵命!谢殿下成全!”谢云昭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重重抱拳。
“去吧,先去治伤,好生歇息。计划妥了再来见我。”萧执挥挥手。
谢云昭退下后,萧执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龙城方向,眉头微蹙。让谢云昭去龙城,是险棋。但或许,真能找到彻底扳倒老三的铁证。而且……他也有私心。清弦的毒,虽解了,但伤了根本。林老说,需“赤血藤”为主药,长期调理,方可无虞。而“赤血藤”只生长在南疆湿热之地,北地罕见。或许……张贲与狄人、老三勾结,手中会有此物?即便没有,张贲搜刮的财富中,也未必没有稀世药材。
为了清弦,任何可能,他都要试一试。
两日后,傍晚。
黑石堡的修缮和整顿初步完成,军民疲惫稍缓。然而,平静之下,暗流更加汹涌。
古谦匆匆进入书房,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殿下,刚收到密报,三皇子……在狄人后营,遇刺了!”
萧执正在批阅文书,笔尖一顿,抬头:“死了?”
“重伤,昏迷不醒。刺客当场自尽,身份不明。但现场……留下了这个。”古谦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沾血的玉佩,呈给萧执。
萧执接过,瞳孔骤然收缩!那玉佩质地温润,雕刻着精致的蟠龙纹样,正是他齐王府侍卫的制式标识!虽略有不同,但乍看之下,几乎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