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车仪式的掌声渐渐平息,山岗上的风带着一丝初冬的凉意,却吹不散众人心头的火热。戴戡转过身,面对着来自三省的宾客,目光如炬,声音沉稳地安排着后续事宜。
他对着身旁的副官沉声下令:“传我的命令,所有参与仪式的川军、滇军兄弟,都安排到贵阳最好的迎宾馆‘黔安驿’下榻,食宿标准与我贵州建设兵团军官等同,绝不可有丝毫怠慢!所有商界代表,安排入驻城中各大商号客舍,费用由省府一力承担。务必让每一位远道而来的朋友,都感受到我贵州的诚意!”
“是!督军!”副官挺胸立正,领命而去。
戴戡随即走到刘湘面前,拱手道:“甫澄兄,今日事务繁多,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晚间我在府中备下薄宴,为你与少川兄接风洗尘。”
刘湘爽朗一笑,拍了拍戴戡的肩膀:“循若兄太客气了!此次前来我孤身一人,未曾携带家眷,就不便赴府邸叨扰内宅了,循若兄好生招待苏弟妹及康健侄儿!我与川子弟下榻驿馆即可,来日再登府叨扰不迟!”
刘湘是个雷厉风行的人,说完便带着自己的部属,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随贵州官员指引而去。
现场的人群逐渐散去,只剩下林景云、戴戡及其家眷随从。
戴戡走到林景云身边,脸上带着真挚的笑容:“少川,走,别在这山风里站着了。家里的拙荆已经备好了饭菜,就等你们一家大驾光临了。”他目光转向一旁气质娴静的苏映雪,以及那个牵着母亲衣角,正好奇打量着四周的小小身影,眼中流露出温和的光芒:“这位想必就是弟妹苏女士了,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这便是康健侄儿吧?长得可真是精神!”
苏映雪微微颔首,浅笑道:“戴督军过誉了。早就听闻督军大名,今日一见,三生有幸。”
林景云牵过儿子林启昌的小手,将他带到身前:“康健,快,叫戴伯伯。”
小康健仰着头,看着眼前这位身材高大、气势威严的男人,却不见丝毫胆怯,清脆地喊了一声:“戴伯伯好!”
“哎!好!好孩子!”戴戡俯下身,宽厚的手掌在康健的头顶上轻轻揉了揉,眼中满是喜爱。
一行人不再耽搁,各自上马或登车。林景云与戴戡并辔而行,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苏映雪则与早已等候在旁的戴夫人同乘一辆马车,两个孩子也挤在车里,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车队沿着崭新的滇黔公路,朝着贵阳省府的方向行去。
马蹄踏在坚实的路面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林景云侧头看着身旁的戴戡,只见他身姿挺拔,目光深邃地望着前方蜿蜒的道路,那条路,如同一条巨龙,盘踞在黔地的群山之间,充满了生命的力量。
“循若兄,”林景云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散,“看到这条路,我就看到了西南的未来。它不再是纸上谈兵的蓝图,而是我们脚下实实在在的通途。”
戴戡重重地点了点头,感慨万千:“是啊!过去,从贵阳到昆明,翻山越岭,少说也要走上月余。如今,快马加鞭,数日可达!这哪里是路,这分明是我西南三省的筋骨血脉!”
他们身后不远处的马车里,则是另一番温馨景象。戴夫人姓张,名婉君,是一位典型的传统女性,眉目温婉,举止端庄。她紧紧握着苏映雪的手,言语间满是感激。
“苏女士,真是要多谢你。我们家永琛在云南求学,没少给你添麻烦。那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性子野,多亏了你在云南照拂他,还时常请他去府上吃饭,让他感受到了家的温暖。”戴夫人眼眶微微发红,“他来信总说,林夫人待他如亲弟弟一般,还给他讲许多新思想,新道理,让他眼界大开。”
苏映雪微笑着回握住她的手,柔声说道:“张姐姐,你太客气了。永琛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积极上进,我和景云都很喜欢他。孩子们在外求学,互相有个照应是应该的。你我姐妹,不必如此生分。”
一声“张姐姐”,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戴夫人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
车厢的另一头,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正在进行一场秘密的交谈。戴戡的儿子戴永琛比林启昌大上两岁,眉宇间已经有了父亲的几分英气。
林启昌从自己的小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东西,献宝似的递到戴永琛面前。那是一架用木头精心雕刻的飞机模型,机翼、机身、尾翼一应俱全,虽然粗糙,却形态逼真。
“永琛哥,这个送给你!”康健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
戴永琛的眼睛瞬间被这精巧的小玩意儿吸引了,他伸手接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满脸都是惊喜:“这是这是飞机?康健,这是你自己做的吗?”
康健骄傲地挺起小胸膛:“嗯!我爹爹教我的!他说,未来的战争,天上也会是战场。真正的雄鹰,要飞在天上!永琛哥,我长大了,要当一名飞行员,开着我们自己造的飞机,把所有敢欺负我们国家的坏蛋都打跑!”
戴永琛紧紧攥着手里的木飞机,康健的话像一颗火种,点燃了他心中的火焰。他用力点头,目光坚定:“康健,说得对!我也要当飞行员!我们一起,做守护祖国天空的雄鹰,鹰击长空,谁也不能再欺负我们!”
两个孩子的手,因为一个共同的梦想,紧紧地握在了一起。车窗外,是连绵的青山,车窗内,是未来的希望。
戴戡的省府官邸,并没有想象中的奢华,而是一座青砖灰瓦的大宅院,处处透着朴素与庄重,一如其主人的品性。
众人抵达时,府门大开,仆人们早已恭候在旁。戴戡翻身下马,亲自为林景云牵过缰绳,哈哈大笑道:“少川,到家了,随意一些,千万别拘束!”
家宴设在府中的暖阁里。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上,已经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没有山珍海味,却都是地道的贵州风味。酸汤鱼的鲜香、辣子鸡的火红、折耳根的独特气息,交织在一起,勾动着所有人的食欲。
众人分宾主落座。戴戡举起酒杯,站起身来,面色郑重:“少川,弟妹,今天这第一杯酒,我敬你们!感谢你们为贵州,为西南所做的一切!这份恩情,我戴戡,没齿难忘!”
林景云也端起酒杯,与他重重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循若兄,你我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为国为民,本就是我辈分内之事!请!”
两人一饮而尽。席间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女眷们聊着家常琐事,孩子们吃得满嘴流油,男人们则推杯换盏,畅谈着西南的逸闻趣事。戴戡详细询问了云南实业学堂和映雪女子学校的办学情况,苏映雪便将学校的课程设置、学生规模、以及新女性思想的传播娓娓道来,听得戴夫人和戴戡连连点头,赞叹不已。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仆人们撤下残羹,换上了新沏的香茗。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气。
戴戡挥退了左右,暖阁里只剩下他和林景云两人。气氛从刚才的温馨热烈,逐渐转为肃穆。
林景云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漂浮的茶叶,目光沉静如水:“循若兄,路通了,是天大的好事。但我心中,却有另一层忧虑。”
戴戡神色一凛,身体微微前倾:“少川请讲。”
“路通,则商通。三省之间的壁垒被打破,商品流通会前所未有的便捷。”林景云放下茶杯,声音低沉下来,“但我们必须提前规划,避免一个问题的出现——那就是同质化的恶性竞争。”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沾着茶水画了三个圈,分别代表滇、黔、川。“譬如,云南的烟草,贵州的烤烟,四川的叶子烟,本是各有特色。但若是没有统一的规划,大家都看到烟草利润高,便一窝蜂地去种烟、制烟,最后的结果,必然是三省的烟草商为了抢占市场,互相压价,斗得你死我活。到头来,商人没赚到钱,烟农的利益也受损,三败俱伤,反倒便宜了那些外来的洋商。这绝不是我们修路的初衷。”
戴戡的眉头紧紧锁起。林景云的话,一针见血,点出了他未曾深思的隐患。他沉吟片刻,问道:“那依少川之见,该当如何?”
林景云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协同发展,错位经营。我们三省,要像‘茶马’牌马车一样,成为一个紧密的整体。云南有矿产和工业基础,可以专注于重工业、精密机械和军工。四川是天府之国,农业发达,人口众多,可以成为我们的大粮仓和轻工业基地。而贵州,物产独特,烤烟、药材、汞矿都是独一无二的宝贝,可以走特色产业和精加工的路子。”
“我们要成立一个‘西南经济协调委员会’,”林景云的声音变得有力,“统筹规划三省的产业布局,制定统一的商贸规则,鼓励互通有无,避免内耗。让云南的机器,装备四川和贵州的工厂;让四川的粮食,养育三省的军民;让贵州的特产,行销整个大西南,乃至全国!如此,才能真正实现一加一加一大于三的效果,达到共同富裕的目标!”
戴戡听得心潮澎湃,他猛地一拍大腿:“好!少川此言,真乃金玉良言!一语惊醒梦中人!此事必须马上着手去办!”
林景云凝视着戴戡,神情变得无比严肃:“循若兄,这还只是第一步。我们发展经济,壮大实业,不仅仅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更重要的,是为了积蓄力量。”
“积蓄力量?”戴戡重复了一句,他从林景云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对。”林景云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为了应对一场必将到来的战争。”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中、日、必、有、一、战!”
这六个字,如同六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戴戡的心上。他浑身一震,手中的茶杯都险些滑落。作为一省督军,他当然清楚日本对中国的狼子野心,但从未有人像林景云这样,用如此确凿无疑的口吻,断言战争的必然。
林景云继续说道:“日本自明治维新以来,国力日盛,其大陆政策的核心,便是侵吞我华夏。从甲午之战,到《二十一条》,其野心昭然若揭。如今的国内,军阀混战,四分五裂,国力孱弱,正给了他们可乘之机。我们今日所做的一切,修路、办厂、发展经济,都是在与时间赛跑!我们必须在战争全面爆发之前,将西南打造成一块坚不可摧的战略后方!有钱、有粮、有枪、有人!到那时,无论前线战局如何,我们西南,都将是支撑整个国家战斗下去的脊梁!”
暖阁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戴戡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的双拳紧紧握住,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林景云描绘的未来,残酷而清晰,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燃烧起熊熊的战意:“少川,我明白了。你放心,我戴戡,我这贵州的四百万同胞,从今日起,只有一个使命——稳定发展,埋头苦干,为国蓄力,为未来而战!”
这一刻,两位西南巨擘的心,因为一个共同的沉重使命,而紧紧地连接在了一起。
晚宴结束后,夜已深沉。戴夫人张婉君亲自带着仆人,引着苏映雪和康健来到一处收拾得极为雅致洁净的跨院。
“弟妹,今晚就委屈你们住在这里了。院子小,但还算清静。被褥都是新换的,热水也备好了,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下人。”张婉君拉着苏映雪的手,细细叮嘱。
苏映雪环顾四周,只见房内陈设古朴,一尘不染,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皂角清香。她感激地说道:“张姐姐费心了,这里很好,我们很喜欢。”
安顿好林景云一家后,戴戡独自一人站在书房的窗前。窗外,月色如水,洒在庭院的青石板上,泛着清冷的光。他的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林景云的那些话语。“同质化竞争”、“协同发展”、“中日必有一战”、“积蓄力量”
他想起了护国战争的峥嵘岁月,想起了那些为了共和而牺牲的袍泽兄弟。他又想起了今天在山岗上看到的那座石碑,上面镌刻的密密麻麻的名字——“开路先锋,功在千秋”。
过去,他以为自己的使命,是让贵州这片贫瘠的土地不再挨饿。而今,林景云为他揭示了一个更宏大,也更沉重的使命。
这条路,不仅仅是为了打通商贸,更是为了在未来的国难中,打通一条生命的补给线。
贵州的稳定与发展,不仅仅是为了四百万黔地百姓,更是为了整个华夏民族,在最黑暗的时刻,能够保留一丝元气,一分希望。
戴戡的目光穿透夜色,望向遥远的东方,眼神变得无比清晰与坚定。
贵州的使命,他戴戡的使命,从此,再无旁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