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贵阳的天空被一场微雨洗得湛蓝如洗，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芬芳。那场关乎未来的深夜密谈，似乎将笼罩在西南上空的阴霾也一并驱散了。
戴戡一夜未眠，但精神却异常矍铄。他换上了一身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站在省政府门前，整个人如一杆蓄势待发的标枪，眼中燃烧着昨夜被林景云点燃的火焰。
当林景云与刘湘一同乘车抵达时，戴戡大步迎了上去。
“少川，甫澄兄，欢迎！贵州虽贫，但我们黔人的心是热的！今天，就让我戴戡，带二位看看我们这几年的家底！”戴戡的声音洪亮而有力，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信。随行还有滇、川的相应官员，如陈绍安等人。
林景云看着他，微微一笑。他知道，昨夜的种子，已经在戴戡的心中生根发芽。这位护国名将，已经找到了比割据一省更宏伟的使命。
考察的第一站，是位于贵阳城郊的卷烟厂。车队尚未靠近，一股浓郁而醇厚的烟草香气便扑面而来。厂房是崭新的红砖建筑，巨大的玻璃窗让阳光可以毫无阻碍地洒入车间。伴随着“轰隆隆”的机器运转声，映入眼帘的是一派热火朝天的生产景象。
数百名身着统一蓝色工装的男女工人，在流水线上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金黄的烟叶经过烘烤、切丝，被卷入印着精美图案的卷烟纸中，再由女工们灵巧的双手迅速包装成盒。
“循若兄，规模不小啊。”林景云走下车，深吸了一口空气中的烟草味道，目光扫过厂区高耸的烟囱和整洁的道路。
戴戡脸上泛起自豪的红光，他指着一排排码放整齐的成品箱，朗声道：“少川，你看！这是我们贵州的拳头产品！高端的‘黔牌’，主打礼品市场；平价的‘贵烟’，面向普通百姓。去年，我们总共生产了五十万大箱，除了满足本省，还远销湖南、广西，为贵州财政带来了超过两百万块大洋的收入！这每一分钱，都用在了修路、办学和扩充新军上！”
刘湘拿起一包“黔牌”香烟，仔细端详着烫金的包装，问道：“偱若兄，这烟草的品质确实上乘。不知烟叶的成本几何？若要销往我四川，算上运费，比起川产的‘蜀烟’，价格上可有优势？”
戴戡哈哈一笑：“甫澄兄，问到点子上了！我们贵州的烟叶，品质不输云南，但地价、人工都比四川便宜。我敢保证，即便加上运费，‘贵烟’到了重庆，也比你们的‘蜀烟’便宜一成！品质却只高不低！”
林景云捻起一根，放在鼻尖轻嗅，点了点头：“烟丝干燥，色泽金黄，是好烟。循若兄，这不单是两百万的财政收入。你想想，未来的战场上，在前线苦战数日的士兵，能在战壕里点上一根家乡的烟，那是什么样的慰藉？这是军心，是士气！我们每多卖一包烟，就等于从洋人手里多抢回一分钱，为未来的战争多储备一分力！”
他的话语，让戴戡和刘湘同时心头一震。幻想姬 勉肺粤黩原本单纯的商业考量，瞬间被赋予了沉重的战略意义。
离开烟厂，车队又驶向了冲压厂。这里的景象与烟厂截然不同，空气中充斥着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和机油的味道。巨大的水压机一次次落下，发出的巨响仿佛能撼动大地。一块块银白色的铝板，在机器的怒吼中，被冲压成型，变成一个个标准的军用水壶、饭盒和脸盆。
“我们这个厂，是少川引荐，从德国引进的二手设备，虽然老旧了些，但胜在皮实耐用！”戴戡的声音必须提高八度，才能盖过机器的轰鸣，“现在每天能生产五千个军用水壶！比起过去的老式铁皮水壶，它轻便、不生锈，还能直接放在火上烧水！川军和我们黔军的兄弟，都说这是战场上的救命玩意儿！”
接下来的几天，一行人马不停蹄，考察了为开路和采矿提供保障的炸药厂，蕴藏着重要战略资源的汞矿，还走访了几个颇具规模的民间手工艺坊。戴戡将贵州这几年的发展成果，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林景云和刘湘面前。从机器轰鸣的工厂，到匠人手中精巧的竹编；从关系国计民生的特产，到关乎战争命脉的军工，一幅生机勃勃又充满潜力的画卷徐徐展开。
考察的最后一日，一场关系到滇川黔三省未来经济命脉的协调会议，在贵州督军府一间宽敞的会议室内召开。
长条会议桌旁，林景云、戴戡、刘湘居中而坐。他们的身后，是各自带来的主管经济的官员和商界代表。气氛庄重而严肃，所有人都明白，这次会议将决定西南未来数年的经济走向。
戴戡作为东道主，做了简短的开场白：“各位，这几日的考察，相信大家对贵州有了一个新的认识。今日请各位来，不是为了争利，而是为了共荣！我们西南三省，一衣带水，荣辱与共。如何拧成一股绳，劲往一处使，是我等今日之要务！下面，有请我们云南省政府商务厅的陈绍安厅长，为大家阐述一下我们云南方面草拟的协同发展方案。”
在众人的注视下，一位身穿得体浅蓝色旗袍，剪着利落短发的年轻女性站了起来。她便是陈绍安。她的目光沉静而自信，丝毫没有因为在座的都是一方巨擘而有任何胆怯。
她走到墙边悬挂的一副巨大图表面前，拿起一根长杆，清脆的声音在会议室内响起。
“各位督军，各位代表，各位商界的前辈，绍安献丑了。”她微微鞠躬，随即直起身，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几日，我随同林主席考察了贵州的各项产业，并结合了我们商务厅对四川市场的长期调研，以及云南自身的商贸特点，连夜赶制了这份《西南五省产业协同发展初步构想》。2八墈书惘 已发布罪芯章节我们的核心原则只有十二个字：扬长避短，互补共赢，拳头向外！”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首先，是核心产业定位与外销货物清单。”她用长杆指向图表的第一部分。那是一个清晰的表格，将云南、贵州、四川、西藏、新疆五省区的产业分工罗列得明明白白。
“诸位请看，云南，定位是工业、化工及交通枢纽，主力外销品是化肥、橡胶轮胎、锡制品、各类罐头和药品。贵州，定位是轻工、手工艺和新材料，主力是铝制品、黔烟、布匹、桐油、生漆。四川，我们建议定位为重工和食品加工，主力是铁具、盐，以及马车车架和部分罐头分装。至于西藏和新疆，则作为我们的战略大后方，专注于提供原材料，如牦牛、羊毛和棉花。”
“这样设计的原则，就是为了最大程度地避免内部的同质化竞争！我们不能再像过去那样，你产棉纱我也产棉纱，你炼铁我也炼铁，最后在自己家里打得头破血流，让外面的洋人坐收渔利！我们必须分工协作，云南的化肥运到新疆，换回棉花；贵州的铝锭运到四川，制成成品；西藏的牛羊，在滇川两地加工成罐头，销往全国乃至海外！这是一个内循环，也是一个拳头！”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个宏大而清晰的构想吸引住了。
陈绍安没有停顿，长杆移动到第二部分：“其次，是分品类的外销策略。我们不能傻乎乎地把东西生产出来就往外卖，必须要有针对性的策略。我以贵州为例。”
“比如桐油和生漆。国内市场有限，但国际市场广阔！我查阅了英国近三年的贸易报告，他们的海军部每年都需要采购巨量的桐油作为舰船防水涂料。我们的桐油品质世界一流，为什么不能卖给他们？我们可以和仰光的英资贸易行合作，利用重九公路，将桐油从缅甸转口至英国利物浦！价格绝对比他们从南美进口更有优势！还有生漆，日本对我们的农产品限制重重，但他们的高端漆器行业离不开中国的优质生漆。我们可以通过特殊渠道，将生漆作为工业原料出口给他们，完美规避贸易壁垒！”
“再说文化产品，比如贵州精美的苗绣和蜡染。与其在国内低价销售，不如另辟蹊径。我们可以通过滇越铁路运到法属殖民地河内，请法国设计师进行包装，打上‘东方神秘民族艺术’的标签，直接卖到巴黎的时尚界！一件在国内只能卖几块大洋的绣品，在巴黎，或许能卖出几百法郎！还有朱砂，不仅是我们的药材，更是中亚细密画和西藏唐卡绘画的上等颜料。通过滇缅公路运到印度加尔各答，就能打开通往波斯和中亚的商路！”
她的描述，为在座的众人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原来生意还可以这样做！原本那些不起眼的土产，在她的口中，仿佛都变成了闪闪发光的金子。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如何从制度上避免内卷式的恶性竞争。”陈绍安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
“我提出三个措施。第一，三省接力生产。以水果罐头为例，云南有成熟的玻璃瓶和密封胶条生产技术，贵州可以利用铝资源生产瓶盖，在贵州进行预组装和验收。然后，这些半成品可以运往水果产地四川，由四川的工厂完成水果的装填和密封，最后统一贴上我们西南联合的品牌，销往全国。如此一来，滇、黔、川三省，在一条产业链上各取所需，共享利润，谁也离不开谁！”
“第二，同类产品差异化生产。比如牦牛肉罐头，云南和四川都有生产能力。为了避免相互杀价，我们可以进行口味研发。云南总厂坚持原汁原味，主打高端滋补市场。四川分厂则可以发挥川菜优势，开发麻辣、五香等风味，主打印度、东南亚等嗜好辛辣口味的市场。再比如香烟，三省都有烟厂，我们可以通过协调配额的方式，约定彼此在对方省份的销售上限。比如贵州的‘黔烟’，每年向四川统一的烟草公司输送固定配额，由该公司向全川发放专营牌照进行分销，无牌照者不得售卖。这样就能从根本上杜绝串货和恶意压价，保证所有人的利润！”
陈绍安的汇报结束了，她再次向众人鞠躬，退回自己的座位。
整个会议室沉默了足足半分钟，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议论声。
“这个陈厅长，是个人才啊！简直是算盘长在了脑子里！”
“接力生产，这个法子好！把我们三家都捆在一条船上了！”
“香烟配额这个恐怕有些争议吧？”
一位来自四川的绸缎商，人称“钱老板”的胖商人清了清嗓子，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一丝顾虑：“陈厅长，您的方案宏大精妙，钱某佩服。但关于这个香烟配额，恕我直言。我四川烟民数倍于贵州，市场广阔。若是限制了数量，让我们四川的烟民去抽高价烟，恐怕会引起非议。而且，这岂不是把大好的市场，拱手让给了贵州烟？”
他的话，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商人的心声。
陈绍安立刻站起，目光平静地迎向他：“钱老板，您的问题很关键。但您只看到了表面的市场份额，却没有看到我们把整个西南的‘蛋糕’做大了。第一，我们限制的是无序的、低价倾销的流通，而不是正常的贸易。成立统一的烟草公司，是为了稳定价格，让厂家、商家、政府都能获利，而不是为了拼个你死我活，最后大家一起亏本，让那些走私洋烟的贩子赚得盆满钵满！第二，有了稳定的利润，四川的烟厂才能投入更多资金，去研发自己的高端产品，比如雪茄、斗烟。我们可以错位竞争。甚至，我们可以用云南最好的烟叶，在四川的工厂生产联名品牌，共同开拓北方市场！我们的眼光，不能只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外面的世界，才是我们真正的战场！”
她一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让那位钱老板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能呐呐地坐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林景云，用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清脆的响声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各位，绍安同志的方案，不是一个单纯的商业计划书，它是一份西南经济的‘作战纲要’！”
“我们内部的这点商业摩擦，这点蝇头小利，和未来的亡国灭种之战相比，算得了什么？”他的目光如电，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们今天在这里争的，不是谁多赚一百万，谁少赚五十万！我们争的是，在日本人打过来的时候，我们的兵工厂能不能多造一门炮！我们的子弹厂能不能多生产一发子弹！我们的后勤能不能多让一个士兵吃上一口热饭！”
“各自为战，内部互卷，最后的结果就是我们三省的财富不断内耗，肥的是趁虚而入的洋人，等到敌人打来，我们就是一盘散沙，不堪一击！只有拧成一股绳，把整个西南的经济、工业、资源全部整合起来，我们才能在未来的惊涛骇浪中，为我们这个国家，为我们这个民族，保留下一块可以喘息的根据地，保留下一份翻盘的希望！”
“我云南，愿意第一个拿出诚意，向川、黔两省全面开放技术与市场！”
林景云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戴戡猛地站起，因为激动，他的脸涨得通红，拳头紧紧握住：“少川说得对！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贵州，愿意做出表率！从今日起，凡是有利于西南联合发展之事，我贵州绝无二话！我戴戡，绝不为一省之私，而误国家大计！”
刘湘也站了起来，他对着林景云和戴戡深深一揖：“林主席、戴督军，高义！今日所闻，振聋发聩！川人从不负国，我四川与滇、黔为兄弟，亦当相随！”
原本的商业算计和地方保护主义，在“为国蓄力，为未来而战”的宏大叙事面前，显得如此渺小。会议室里的气氛彻底变了，商人们眼中的精明被一种炽热的情感所取代。
“我同意！我们四川的铁厂，愿意为贵州提供平价生铁！”
“我们贵州的药材商，愿意和云南的药厂合作，共同开发南洋市场！”
“我们联合起来，还怕他个鸟的洋行！”
一场原本可能充满争吵和扯皮的商贸会议，最终在群情激昂中，达成了一份沉甸甸的《滇川黔三省商贸协同发展备忘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