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前一日那股因宏大叙事而点燃的炽热激情,经过一夜的沉淀,渐渐化为一种更为深沉和务实的思索。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茶香和淡淡的烟草味,雕花的窗棂将午后的阳光切割成一道道光柱,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映照着在座每一位西南巨擘凝重的脸庞。
林景云端坐主位,神色平静,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仿佛蕴藏着一片即将改变整个西南格局的星海。他环视一周,将戴戡的坚毅、刘湘的深沉,以及在座川、黔、滇三省官员与商贾们各异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端起面前的青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贵州的都匀毛峰。茶汤入口,清冽甘醇,一如他此刻的心境,清晰而坚定。
“昨日,我们签署了《滇川黔三省商贸协同发展备忘录》,”林景云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无疑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景云在此,首先要代表云南,对戴督军治下的贵州,表达由衷的敬佩。”
他的目光转向戴戡,带着真诚的赞赏:“此次来黔,一路所见,卷烟厂机器轰鸣,冲压厂秩序井然,贵州在新兴产业上的勃勃生机,令人振奋。戴督军以一省之力,于崇山峻岭间开辟出如此局面,实乃我辈楷模。”
戴戡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林景云这番话,既是客气,也是对他多年苦心经营的肯定,让他心中很是受用。
刘湘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林景云,他深知,这位年轻的云南主席绝不会只说些场面话。真正的戏肉,还在后头。
果然,林景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备忘录的签署,只是我们迈出的第一步。它为我们指明了方向,但通往这个方向的道路,却布满了荆棘与陷阱。”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悬挂在墙上的巨大西南地图前,目光如炬。
“滇黔公路已经贯通,滇川正在修建、川黔公路的修建也已提上日程。可以预见,在不远的将来,三省之间的商贸往来将迎来爆发式的增长。届时,货物的流通量、交易的金额,都将是今日的数倍乃至数十倍!”
他的话让在座的商人们眼中都泛起了精光,仿佛已经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在眼前流动。
“但是!”林景云加重了语气,如同惊雷炸响,“人心是逐利的。当巨大的利益摆在面前,昨日还称兄道弟的盟友,今日就可能为了多抢一份订单而拼得头破血流。同一种商品,你卖十块,我就敢卖九块,他甚至敢卖八块!这种内卷、这种同质化的无序竞争,最终会把我们的利润消耗殆尽,把我们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市场拱手让人!”
“更可怕的是,”他伸出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我们费尽心力修通的道路,如果不加以引导和保护,反过来就会成为列强经济侵略的触手!他们的洋布、洋火、洋油,会顺着这条路,潮水般涌入我们的腹地,冲垮我们脆弱的本土工商业!到那时,我们非但没有因为道路贯通而富强,反而成了被吸血的重灾区!我们今天所做的一切,都将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熄了商人们心中的火热,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刺骨的寒意。一位来自四川的绸缎商,脸色发白,忍不住站了起来,拱手道:“林主席所言,切中要害!我等商人,目光短浅,只看到眼前的利益,确实未曾深思这背后的凶险。还请林主席示下,我等该如何应对?”
林景云赞许地点了点头,转身回到座位。“所以,我今日请各位来,就是要商议一个对策,一个能将《备忘录》真正落到实处,能够‘扬长避短,互补共赢,拳头向外’的制度性措施!我们要未雨绸缪,为西南经济的未来,立下一个规矩,筑起一道长城!”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自己的核心构想。
“我的第一个提议是:在三省政府之外,成立一个超脱于单一省份的‘西南经济协调委员会’!”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这相当于要在三省之上,再设立一个权力机构,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大事。
不等众人议论,林景云继续说道:“这个委员会,不干涉各省内政,不插手具体的人事任免!它的唯一职能,就是‘协调’!协调什么?第一,协调产业布局!你贵州产煤,我云南有铜,四川炼钢,他来做机械,我们把产业链串联起来,避免重复建设,把资源用在刀刃上!第二,协调价格体系!我们的烟草、药材、生丝,要以统一的价格对外销售,决不允许内部压价,把利润白白送给洋人!第三,协调市场准-入!我们要设立自己的‘西南优质产品名录’,只有符合质量和工艺标准的商品,才能使用我们共同建立的物流网络,享受运费补贴,以此来倒逼所有生产者提升质量,打造我们西南自己的金字招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戴戡和刘湘,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至于这个委员会的人选,我提议,由戴戡督军出任会长,统筹协调三省经济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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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戴戡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与意外。他从未想过林景云会做出这样的安排。贵州在三省中实力最弱,他戴戡却被推到了会长的位置上。这这不仅仅是信任,更是一种巨大的政治智慧!让最需要联合的一方来主导联合,这无疑能最大限度地保证贵州的积极性。他看着林景云坦荡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一股知己之感油然而生。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大脑在飞速权衡这份提议背后的深意与重任。
林景云没有停下,目光又转向刘湘:“我提议,由刘湘主席出任副会长,主管经济计划的监督与执行!”
刘湘的反应更是复杂。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深思。他原本以为,以四川的体量,自己就算不是会长,也该是与戴戡平起平坐。但“监督与执行”这四个字,却让他品出了不同的味道。四川地广人多,是西南的粮仓和未来的重工业基地,任何经济计划的落实,都离不开四川的全力推动。这个职位,看似是副手,实则掌握着计划能否落地的命脉,是实权中的实权!林景云这是把最硬的骨头交给了他。
刘湘身边的一位川军将领沉不住气,低声对刘湘道:“主席,这”
刘湘抬手制止了他,他对着林景云,缓缓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明白了,林景云此举,是要将三省的命运,用权责的纽带,死死地捆绑在一起。云南出谋划策,贵州居中协调,四川负责执行,三足鼎立,缺一不可。
“至于云南,”林景云最后说道,“我们负责制定初步的经济发展规划,协调具体的产业布局,为委员会提供决策参考。我们甘为马前卒,做好服务工作!”
“林主席!”一位贵州官员站了起来,神情激动又带着一丝不安,“您让戴督军出任会长,这是对我们贵州的莫大信任!可是委员会的决议,如何保证其权威性?若是有的商家不遵守,又该如何处置?”
林景云微微一笑,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这位先生的问题,引出了我的第二个提议:建立配套的保障体系!”
他伸出两根手指。
“其一,路通财通,路安财更通!我提议,由川、黔两省,参照云南的模式,建立‘护路总队’!专司保障商路安全,打击沿途匪患,维护道路与补给站的秩序!这支队伍,隶属于军方,由各省战区司令部直接管辖,与地方行政分离。如此,既能保证其强悍的战斗力,战时可迅速补充一线部队;平时又能与政府的行政权力分开,避免军政不分,权责不清!三省通过西南联合参谋总部协调三省护路总队的行动。”
“同时,在所有主干道沿途,建立统一标准的‘茶马补给站’。为所有过往商旅提供平价的食物、茶水、草料,以及车辆维修和简单的医疗救治。那些因为新式马车推广而失去生计的老铁匠、老车夫,都可以安置在补给站里,让他们继续凭手艺吃饭!我们要让这条商路,不仅是财富之路,更是一条民生之路!”
“另外三省理清里金,沿路取消一切不必要的关卡、路障,凡缴纳了三省认证的路费凭证的,除非违禁品外,一律不得无故征税、扣押!各路商贾可进行监督,如有发生,可向西南经济协调委员会举报,如受阻,可直接向三省战区司令部举报!”
这个提议立刻引来一片叫好声。安全和后勤,是所有行商最关心的问题。林景云的方案,不仅解决了问题,还考虑到了社会底层民众的生计,可谓用心良苦。
“其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环,金融一体化!”林景云的声音再次变得铿锵有力,“要实现经济协同,就必须打通血脉!我提议,发行‘西南通用商票’!”
这个提议比成立委员会更加震撼,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银行家的川商颤巍巍地站起来,语气充满了疑虑:“林主席,发行纸币,信用何在?自古以来,交易都是用白花花的银子。这商票,万一将来兑换不了,成了废纸,我们这些商家的毕生心血,岂不是要血本无归?”
他的话代表了在场所有商人的心声。
林景云直视着他,眼神锐利而自信。“老先生的顾虑,在情理之中。所以,我说的商票,它的信用,不靠任何人的空口白话,而是靠我们整个大西南的实力来背书!”
他走到地图前,用手画了一个巨大的圈,将滇、川、黔、藏、新五省都圈了进去。
“第一,这张商票,可以凭票在任何指定的钱庄,以一比一点零五的固定比例,兑换现洋白银!多出来的百分之五,是我们给所有使用商票的商家的补贴!我们就是要鼓励大家用商票,减少携带大量白银跨省交易的风险和损耗!由三省政府、省属银行进行信誉担保!”
“第二,为了支撑商票的信用,我们将在贵阳,设立‘三省联合结算中心’,由委员会直接管理,负责所有商票的发行与结算。戴督军坐镇贵阳,亲自监督,谁敢在这里面动手脚,就是与我们三省为敌!”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将以三省之力,在西南五省的主要城镇,建立起一个庞大的‘供销社’网络!这些供销社,将以平价销售我们自己生产的、最基本的民生商品——云南及四川的盐、四川的粮、贵州的煤、三省的布匹、药材、日化品!在重要的商路节点或重要的城镇建立大的货栈或官署仓库,以供物资调配,各位手里的通用商票,不仅能换白银,更能随时随地,在任何一家供销社,换成你们需要的实实在在的货物!我问各位,当一张纸能随时换成吃的、穿的、用的,它的信用,还会比白银差吗?白银会被洋人赚走,会流出国外,而我们的粮食、我们的矿产、我们的工业品,是我们自己生产的,是我们生存的根本!这,才是最硬的硬通货!”
林景云的话,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碎了众人心中所有的疑虑。用实体物资为货币背书!这个构想,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所有人的认知,却又如此的简单明了,直击要害!
那位银行家呆立当场,嘴巴张了张,最终化为一声长叹,深深地鞠了一躬:“林主席高瞻远瞩,老朽佩服得五体投地!”
“最后,”林景云的目光再次变得凌厉,“攘外必先安内,但攘外才是我们的最终目的!我提议,在昆明、贵阳、成都、拉萨、迪化,设立‘五省免税互市’,凡是名录内的西南产品,一律免税流通!而对于境外输入的工业品,除特许的技术设备外,一律征收百分之三十的关税!对查获的走私违禁品,征收百分之二百的罚金,并将走私者列入委员会的黑名单,由我们三省工商界联手,永久抵制!我们要用经济的杠杆,为我们自己的民族工业,争取一片可以呼吸和成长的空间!”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林景云描绘的这幅宏伟蓝图彻底震撼了。从顶层设计(协调委员会),到执行保障(护路总队),再到金融血脉(通用商票),最后到贸易壁垒(关税政策),环环相扣,逻辑严密,既有高屋建瓴的战略远见,又有细致入微的实施方案。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商贸协定,这是一个经济邦联的雏形!一个独立于南京政府之外,以西南三省为核心,联动边疆,自成一体的经济王国!
长久的沉默后,戴戡猛地站了起来。他因为激动,脸膛涨得通红,双拳紧握,指节发白。他走到林景云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少川!”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你把最重的担子,放在了我戴戡的肩上!你信得过我,信得过我们积贫积弱的贵州!好!”
他深吸一口气,声若洪钟:“这个会长,我戴戡当了!不为权位,不为私利,只为西南,只为国家!从今日起,我贵州便是这西南经济一体化的中枢,若有半点私心,若让结算中心出半分差错,我戴戡,提头来见!”
刘湘也缓缓站起,他走到两人身边,脸上那丝玩味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对着林景云和戴戡,郑重地一抱拳。
“林主席,戴督军!你林少川真是好算计,把我们四川这头‘睡狮’,也给你算计进来了!”他话虽如此,眼中却满是赞佩,“不过,这个算计,我刘湘认了!四川地大物博,人口数千万,理当为西南一体化出大力,尽大责!这个副会长,我接了!监督执行,就是我的天职!谁敢阳奉阴违,破坏大计,我刘湘的七千万川中父老,第一个不答应!”
三只手,在地图上空,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原本的疑虑、算计、地方保护主义,在林景云这套缜密而宏大的制度设计面前,被彻底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共创历史的豪迈与激情。
“我同意!我们四川的铁厂,愿意为委员会提供平价生铁,支持各省建设!”
“我们贵州的药材商,愿意拿出最好的药材,注入供销社体系,为通用商票背书!”
“我们云南的纺织厂,保证优先供应三省军民,决不让一寸洋布冲击我们的市场!”
群情激昂,誓言如潮。
经过连续数日的激烈商讨和细节完善,一份比《备忘录》更为详尽、更具操作性的《西南经济一体化发展初步纲要(试行草案)》正式出炉。
三人共同决定,以此草案为基础,先行试行,为期三年。三年之后,再根据实际效果,进行调整和深化。
当林景云、戴戡、刘湘的名字,并排签署在这份文件上时,窗外的阳光正盛,将三人的身影投射在古老的地图上,仿佛预示着,一个崭新的时代,正在这片沉寂已久的西南大地上,轰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