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三月光阴,如高原上的融雪汇入江河,悄然流逝。自昆明会谈后,西南联省这台庞大的机器便围绕着滇藏新盟的构想,高速运转起来。曾经被视为畏途的滇藏古道,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清晨,第一缕阳光越过玉龙雪山的皑皑峰顶,将金色的光辉洒在丽江坝子。新建的省属运输总队丽江货栈,此刻已是人声鼎沸,骡马嘶鸣。这座占地数十亩的巨大院落,功能分区明确,一侧是高大的砖木结构仓库,另一侧则是供人休息的客房和能容纳上千头牲畜的马厩。空气中混合着草料的清香、普洱茶的醇厚以及牲畜身上特有的味道,构成了一幅充满生命力的繁忙景象。
货栈中央的调度台前,一名身穿灰色制服、头戴大檐帽的年轻调度员,手持着一叠印制精美的运单,正用他那被高原风吹得有些沙哑的嗓子高声点着卯。他的声音穿透了晨间的薄雾,在喧闹的货栈中清晰可闻。
“大理至德钦段,‘云运三队’,巳时正准点发车!驮载‘福海’牌茶砖六十箱、‘云山’牌红糖二十袋、云南白药五十箱!老陈,陈福生,清点货物,准备套车!”
被点到名的马帮头领老陈,是个年近五十的汉子,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像大理石的纹路,刻满了风霜。他应了一声,麻利地跳上一辆崭新的“茶马牌”四轮马车,一边用手里的账本核对着货物箱子上的铅封编号,一边对身旁一位身着藏袍的汉子笑道:“扎西兄弟,你瞧见没?现在这日子,跟做梦一样。想当年咱们走这条路,哪次不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冬天怕大雪封山,夏天怕塌方冲垮路,还得防着土匪劫道。每次出发送婆娘孩子出门,都跟生离死别似的。”
扎西是后藏一个部落头人的代表,此次是跟着第一批“雪域牦牛”的初级产品来到丽江,实地考察合作情况。他闻言深有感触地点点头,看着那些被整齐码放在车上的货物,眼神里充满了新奇与向往。“是啊,陈大哥。以前我们部落的牛羊,只能换给那些走村串寨的零散商人,他们给的价钱低不说,还经常拿些发了霉的茶砖、掺了沙的盐巴来糊弄我们。现在好了,”他指着不远处另一堆即将运往藏区的货物,那是一袋袋印着“霜雪盐”标志的精盐和一匹匹码放整齐的棉布,“你看这盐包,鼓鼓囊囊的,雪白干净;这布匹,厚实得很。林主席派来的工作队说了,这些都是明码标价,跟我们用牦牛换来的一个样,童叟无欺。两边的价钱都写在德钦收购点的木牌上,谁都能看得懂,心里亮堂着呢!”
老陈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扎西的肩膀,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炫耀的意味说道:“兄弟,这还只是开始。听我们队长说,等德钦到咱这边的路再拓宽些,以后不光是马车,连烧油的‘铁牛’(卡车)都能直接开到德钦!到那时候,你们的山货、药材运出来,价钱还能再高一成!”
扎西的眼睛瞬间亮了,仿佛已经看到了部落里家家户户堆满粮食和布匹的富足景象。他激动地搓着手:“我们那边的山货、药材可多着呢!贝母、虫草、松茸以前都烂在山里,现在总算有盼头了!”
二人说话间,一队身穿灰褐色制服、挎着长枪的护路队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从货栈门口经过,领头的队长还朝老陈和扎西点头示意。老陈挺直了腰杆,对扎西说:“看见没?龙队长手下的护路队,现在分段巡逻,路上每隔五十里就有一个补给站,不但能歇脚、喂马,还有军医。前些日子我们队里一个伙计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要搁以前,只能在路边等死。现在送到补给站,军医给打了一针,开了几副药,第二天就又能活蹦乱跳地上路了。这可是救命的恩情啊!”
这番话语,像一颗定心丸,让扎西对这条商道的未来充满了信心。这条路,不再是隔绝滇藏的天堑,而是连接彼此、输送财富与希望的血脉通途。
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的德钦,另一场更为牵动人心的变革正在上演。
在德钦县城外新开辟的一片平地上,运输总队下属的畜牧采购处设立的官收点,已经成了附近所有牧民的节日集市。人头攒动,牛羊成群,热闹非凡。收购点用栅栏围成几个区域,分别用于验货、评级、结算和货物兑换。空气中弥漫着牛羊的膻味、酥油茶的香气和人们兴奋的交谈声。
一块巨大的木牌立在收购点最显眼的位置,上面用汉藏两种文字清晰地写着收购标准和兑换方案。一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正拿着一个铁皮喇叭,用有些生硬但充满热情的藏语反复宣讲着:
“乡亲们!各位阿哥阿姐!都看过来!‘雪域牦牛’官收点,公平交易,价格公道!一等牦牛,膘肥体壮的,可以任选两种方案兑换!方案一:七包精细盐,够一家人吃一年!五匹云南棉布,够给全家做新衣裳!再加一口中型生铁锅,炖肉熬茶都好用!还有五盒保护牙齿的牙具、三盒洗得干干净净的肥皂、十包一划就着的‘彩虹’牌火柴,最后再给2块亮闪闪的银元!方案二:不想要铁锅的,可以换成五块香喷喷的云南普洱茶砖,还有两包甜到心里的红糖!其他东西一样不少,也给2块银元!上等的牦牛,还可以再加东西!现场评级,当场结算,换好的东西由我们运输总队的骡队免费帮你们运回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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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一圈圈涟漪。牧民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公示牌围得水泄不通,伸着脖子,瞪大了眼睛,仔细地比较着两种方案。
一个名叫朗杰的年轻牧民,正兴奋地掰着手指头,对身边的同伴计算着:“你看,选第一个方案,那个铁锅,我们家那个陶锅都裂了好几道缝了,一口铁锅能用好多年呢!可要是选第二个,有茶有糖,阿爸最喜欢喝甜茶了,每天都能喝上,他肯定高兴。哎呀,这可真难选!”
旁边一位名叫多吉的老阿叔,脸上沟壑纵横,他抽了口旱烟,缓缓吐出烟圈,慢条斯理地说:“运输总队这价钱,定得太公道了。想当年,我们牵着牛去几十里外的巴扎,那些奸商给的价钱,还不够换这上面一半的东西。你看这盐和布的数量,实实在在,够一家人舒舒服服过个冬了。班禅大师派人传话说这是佛恩所赐,我看一点不假,林主席真是我们藏人的大恩人!”
人群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阿妈,紧紧拉着身边一个七八岁的小孙子,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她喃喃自语道:“都好,都好,就看家里缺啥。以后再也不用担心那些黑心的商人用劣质货来骗我们了,也不用求着他们收我们的牛了。”
就在这时,一阵小小的骚动从人群外围传来。一位身材高大、面容坚毅的老牧民,牵着一头异常神骏的牦牛挤了进来。那牦牛通体乌黑,毛色油亮得像缎子,四肢粗壮有力,双角弯曲如月,一看就是草原上的佼佼者。
“让一让,让一让!”老牧民名叫格桑,他的声音洪亮如钟,“我这头牛,是这片草原上最好的种公牛!你们看看这骨架,这毛色!”
他径直走到评级区,对着正在查验牲畜的工作人员大声问道:“这位官爷,我这头牛,你给评评,能不能多换一包盐?”
负责评级的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兽医,他戴着眼镜,仔细地绕着牦牛走了一圈,时而用手按按牛的背脊,时而又掰开牛嘴看看牙口。经过一番细致的查验,他直起身,对着格桑爽快地笑道:“老人家,您这头牛确实是难得一见的上等货!按照我们总队的收购规章,超一等品,可以在原有基础上,额外增加一包盐或者一匹布。您看您需要哪样?”
“哈哈哈,这就对了!”格桑一听,脸上饱经风霜的褶子全都笑开了花,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就要盐!我们部落大,人多,盐金贵!你们运输总队的规矩就是明白,一是一,二是二,我们卖牛卖得心里亮堂,舒坦!”
他满意地办完了手续,领到了一大堆沉甸甸的货物和两枚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银元。他转身将小孙子一把抱了起来,在他红扑扑的脸蛋上亲了一口,高兴地大声宣布:“走,阿米!我们回家!卖了牛,除了给你阿妈添置新衣裳和锅碗瓢盆,剩下的钱,足够送你去班禅大师在日喀则新办的那个汉藏学堂报名了!以后你也要学汉话,学算术,像林主席那样,当个有本事的人!”
小孙子的眼睛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而周围的牧民们则投来了羡慕和敬佩的目光。一个简单的交易,却将一个家庭的命运与教育、与班禅、与遥远的云南,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视线拉回到滇藏线的核心地带,护路总队滇藏大队的营地。
大队长龙岩枫,这位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悍将,正站在一张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上精确地复刻了从丽江到德钦,乃至更远区域的地形地貌。几名刚刚结束勘测任务归来的测绘兵,正满身泥土地向他汇报。
“报告龙队,沿澜沧江河谷一线,我们新发现了三处适合修建永久性桥梁的地点,另外有七处塌方高危区,已经做了标记,需要尽快加固。”一名年轻的测绘员指着沙盘上的小旗说道。
龙岩枫凝神听着,黝黑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眼神却专注无比。他亲自拿起一根标杆,在沙盘上比划着,沉声对下属们强调:“林主席有令,这条路,是咱们西南的百年大计,是未来稳定西陲的命脉!我们护路总队,吃的、穿的、用的,都是从这条路上运来的。我们的任务,不仅仅是打几个土匪,防几次塌方那么简单!”
他加重了语气,环视着众人:“我要你们把每一寸土地都给我走到,把每一条河流都给我测遍!运输总队今后的线路要不要扩展?货运量要不要增加?都他娘的看我们脚下这条路结不结实!我们不仅仅是护路队,我们是开路先锋!我要让这条血脉通道,变成一条坚固的走廊,任何人都休想在这条走廊上捣乱!”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充满了军人特有的决断与豪情。对于龙岩枫和他手下的士兵们来说,守护这条路,就是守护西南的未来。
在这一系列紧锣密鼓的实业布局背后,舆论的阵地也从未被忽视。昆明、成都、重庆等西南主要城市的报纸,如《滇声报》、《西南晨报》,几乎每天都有关于滇藏合作的报道。《班禅大师心系民生,盛赞滇藏新政》、《雪域牦牛香飘万里,藏汉一家共谱新篇》、《昔日天堑变通途,滇藏商路焕新生》诸如此类的标题,配上牧民们领到货物后喜笑颜开的照片,极大地激发了民众对国家统一和边疆建设的热情。班禅额尔德尼的形象,在宣传中被精心塑造为一位深明大义、爱国爱教的宗教领袖,与远在拉萨、态度暧昧的噶厦政府形成了鲜明对比。
而在后藏地区,得到云南源源不断财力物力支持的班禅,也开始大展拳脚。他利用“雪域牦牛”产业带来的巨大收益,一方面修缮寺庙,巩固宗教影响力;另一方面,则将更多的资源投入到民生建设上。一个个由云南派出的医生和教师支持的简易医疗点和双语学堂,在后藏的草原上悄然建立起来。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与牧民们数着银元的喜悦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雪域高原上前所未有的希望之歌。
这盘以滇藏合作为棋局,以实业为棋子的大棋,正在林景云的运筹下,一步步走向既定的目标。它不仅为班禅的回归铺就了一条金光大道,更在雪域高原上,种下了一颗名为“向心力”的种子。这颗种子,一旦生根发芽,必将长成一棵足以庇护边疆、巩固统一的参天大树,牢牢地扎根在中华民族的广袤土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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