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池的夜风带着水汽的微凉,穿过洞开的窗户,轻轻拂动着桌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件。灯火通明的书房里,弥漫着纸张、墨水与淡淡的雪茄烟草混合的气息。巨大的沙盘上,从丽江到德钦的滇藏通途被细致地标注出来,插满了代表货栈、补给站和护路队驻地的小旗,犹如一条蜿蜒的巨龙,盘踞在西南的崇山峻岭之间。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充满了建设的蓬勃生机。
林景云刚刚处理完一份关于“雪域牦牛”产业下一步深加工的计划,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近三个月来,整个西南的行政机器都在围绕着滇藏新盟高速运转,其成果斐然,远超预期。那片雪域高原,正从一个遥远而隔绝的地理概念,变成一个与西南血肉相连、利益共通的有机部分。这盘大棋的开局,堪称完美。
然而,就在这片安宁与展望之中,一阵急促到近乎失态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重重地叩击着走廊光洁的木地板,也叩击着这深夜的寂静。
“砰!”
书房的门被猛地撞开,一道身影带着一股寒气闯了进来。
来人是林武,“黑鸦”情报系统的最高负责人。他身上的中校制服领口被扯开,军帽捏在手里已经变形,一向沉稳如山的面容此刻写满了焦灼,额角的汗珠顺着刚毅的脸部线条滑落,洇湿了衣领。他甚至顾不上行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因为急促而显得嘶哑。
“少帅!”林武大步流星地冲到书桌前,将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拍在桌上,电文的纸页边缘还带着未干的湿气,“‘黑鸦’东北小组急电!最高预警代号!”
林景云的目光瞬间从沙盘上收回,原本略带疲惫的眼神陡然变得清冽。他没有去看那份电文,而是直视着自己最信任的部下,沉声问道:“什么情况?”
“关东军参谋部今日行动异常!”林武语速极快,如同连珠炮,“我们的人观察到,从下午开始,有多支番号不明的工兵部队,以‘铁路维护演习’为名,秘密向奉天(沈阳)郊外调动。同时,南满铁路沿线,特别是皇姑屯附近,出现了大量身穿便服、携带测量工具的不明身份人员,他们对铁路桥梁、涵洞进行了反复勘察。我们的一个内线冒死传出消息,关东军高级参谋河本大作今日曾秘密会见数名爆破专家。种种迹象种种迹象都表明,他们正在策划一场巨大的阴谋,目标目标直指即将回奉的张作霖大帅!”
“皇姑屯”
林景云接过电文,这三个字从他口中吐出,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他的指尖却在触碰到那薄薄纸张的瞬间,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
前世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冲破了时间的壁垒,轰然涌入脑海。那座在爆炸中扭曲断裂的铁桥,冲天的火光与黑烟,那辆被炸成废铁的豪华专列,以及随之而来的,整个东北权力格局的骤然崩塌他闭上双眼,不再是西南的领袖林景云,而是那个来自后世、深知国难痛史的孤魂。一幕幕惨痛的画面在眼前闪过:日军的铁蹄肆无忌惮地踏破山海关,白山黑水间的千万同胞沦为亡国奴,那片富饶的黑土地,从此开始了长达十四年的血泪沉沦。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
“情报可信度多少?”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仿佛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
林武的呼吸一窒,他能感受到林景云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山雨欲来的恐怖气压。他咽了口唾沫,艰难道:“九成以上。东北小组的组长‘老燕’是我们的王牌,他亲自发报,动用了最高级别的‘血鸦’预警代号。这是我们建立东北情报网以来,第一次启用这个代号。它意味着,情报的准确性,值得我们用整个东北情报网的存亡去赌。”
林武顿了顿,脸上浮现出极度的挣扎与不舍:“但是,少帅,一旦我们向奉天方面发出预警,无论对方信与不信,日本人事后追查,都极有可能顺藤摸瓜,挖出我们的线。东北‘黑鸦’小组,从建立至今耗时数年,投入了无数金钱和弟兄们的鲜血,才有了今天的局面。如果这次预警我们多年的心血,很可能会毁于一旦”
这番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林景云的心上。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至窗前。窗外,滇池的湖面在朦胧的月色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宁静而深邃。昆明的万家灯火,如同洒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安详而温暖。
一边,是自己亲手打造、视若臂膀的情报网络,是无数忠诚部下的安危;另一边,是即将到来的国难,是整个东北的大局。
天平的两端,孰轻孰重?
张作霖是枭雄,是军阀,他与革命的理念背道而驰。但此刻,这个绿林出身的东北王,却是挡在日本全面侵华野心面前最重要、也几乎是最后一道屏障。他若一死,东北将群龙无首,那些野心勃勃的日本少壮派军官将再无顾忌。历史的车轮,将沿着那条最令人痛彻心扉的轨迹,继续前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个人的得失,派系的利益,在即将倾覆的国运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林景云的目光穿透夜色,仿佛看到了那片遥远的白山黑水。他想到了那些即将被战火吞噬的城市,想到了那些将在刺刀下呻吟的同胞。
他猛然转身,眼中所有的犹豫与挣扎都已褪去,只剩下钢铁般的决然。
“林武!”
“到!”林武身躯一震,下意识地立正。
“启用‘虎符’绝密通道,立即给奉天发报!”林景云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虎符”通道,是“黑鸦”系统中最高等级的单向联络方式,只有林景云本人有权启动,专门用于传递足以改变国运的顶级情报。一旦启用,相关的密码本和联络人将在此次通讯后立即销毁,以确保绝对安全,但代价同样巨大。
“发报内容?”林武的呼吸急促起来。
林景云走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条上写下五个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就这五个字。”他将纸条递给林武,“一字不差地发过去。落款,林景云。”
林武接过纸条,只见上面写着——“铁桥,危,速避。”
同一时刻,京奉铁路线上。
一列灯火辉煌的专列,如同一条钢铁巨龙,在沉沉的夜色中发出隆隆巨响,向着奉天的方向疾驰。
头等车厢内,暖黄色的灯光照得车厢内部金碧辉煌。地道的波斯地毯,柔软的真皮沙发,以及挂在墙上的西洋油画,无不彰显着主人的尊贵与奢华。空气中飘散着浓郁的雪茄味道和酒香。
“大帅,您看我这张牌!”一名将领大笑着将一张牌甩在桌上。
张作霖嘴里叼着雪茄,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牌局,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容。他穿着一身绸缎睡袍,神态轻松,丝毫没有大战在即的紧张感。此次自北京返回奉天,在他看来,不过是一次寻常的旅程。
就在这时,车厢门被轻轻敲开,一名译电员躬着身子,双手捧着一份电报,脸色煞白地走了进来。他的脚步有些虚浮,仿佛捧着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大大帅”译电员的声音都在发颤,“一份一份绝密电报。”
张作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什么鸡毛蒜皮的事,也来烦老子?念!”
译电员不敢抬头,颤声念道:“铁桥,危,速避。”
车厢内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张作霖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嗤笑,将雪茄从嘴里拿下,对着烟灰缸弹了弹烟灰:“他妈的,又是谁在咒老子?小日本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在老子的地盘上动老子?”
他话音刚落,坐在他对面的吴俊升,这位以勇猛和粗中有细着称的黑龙江督军,却皱起了眉头。他探过身,从译电员颤抖的手中拿过电文,目光落在了电文末尾的落款上。
“大帅,”吴俊升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发报的人,是林景云。”
“林景云?”张作霖的笑声顿住了,他脸上的轻慢神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审慎。
“景云贤弟?”他喃喃自语。
这个远在西南边陲的年轻人的名字,分量太重了。他想起几年前,自己被直系军阀逼得节节败退,军中药品奇缺,士气低落。正是这个林景云,通过秘密渠道,雪中送炭般送来了一整船的云南白药和止血膏,解了他的燃眉之急。那之后,双方虽无深交,但林景云此人的眼光、魄力和手段,张作霖心中有数。他言不虚发,行事沉稳,绝不是一个会用这种方式开玩笑的人。
一个能将手伸进自己专列绝密电台的人,他的警告,能是空穴来风吗?
张作霖将那张薄薄的电文纸条拿在手里,反复摩挲着,感受着那五个字背后透出的森然寒意。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车轮碾过铁轨时发出的“哐当、哐当”声,一下、一下,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俊升,”张作霖将电文推给对面的吴俊升,“你怎么看?”
吴俊升眯着他那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仔仔细细地又读了一遍,每一个字都仿佛要在心里嚼碎了。他沉声道:“大帅,林景云这个人,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沉稳得不像个年轻人。他既然用这种方式传来消息,必然是掌握了十万火急的内情。我们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谨慎些,总没坏处。”
张作霖猛地一拍大腿,将身前的牌桌震得杯盘乱响。
“传我命令!”他那粗豪的嗓音瞬间充满了杀伐之气,在车厢内回荡,“专列立刻全速前进!通知前后所有卫队列车,全体卫队立即进入战时警戒状态!所有车厢,窗帘全部拉下,灯火管制!车顶的机枪手,给老子把眼睛瞪圆了,手指头就放在扳机上!一有不对,不用请示,给老子死命地打!”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原本歌舞升平的专列,在短短几分钟内,变成了一座高速移动的钢铁堡垒。卫兵们紧张的呼吸声取代了嬉笑声,枪栓上膛的清脆“咔哒”声此起彼伏。一双双警惕的眼睛,透过窗帘的缝隙,死死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被夜色笼罩的黑暗原野。
列车在夜色中发出更加急促的呼啸,每一个转弯,每一次颠簸,都让卫兵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握住了手中的枪柄。
而在千里之外的昆明,林景云依旧站在那幅巨大的东北亚地图前。他的手指,正缓缓地划过地图上那条红色的铁路线,最终,停在了一个毫不起眼的小点上——皇姑屯。
他已经将那颗足以改变历史走向的石子,奋力投进了命运的长河
接下来,是激起滔天巨浪,还是无声沉没,都已非他所能掌控。
这个夜晚,对于整个中华民族而言,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无数人的命运,都悬于这一线之上
喜欢。